她听得见——教室里有四十五个人,四十五个人的呼吸声、心跳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翻书页的窸窣声、某个男生在最后一排偷偷啃指甲的声音。
每一道声音都真实得过分。过分到不像幻象,像被什么东西精细复刻之后重新摆在这里的标本。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第四十六张课桌。在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她右手边大约六步远的地方,那张课桌是空的。
桌面干净得不像话,没有涂鸦,没有划痕,没有课本。
桌角没有课程表,椅背上没搭校服,抽屉里黑漆漆的空着,像一个被掏空了的眼眶。
它旁边的座位坐着一个女生,扎着低马尾,刘海遮了半边眼睛,正低头写作业。她写得很专注,笔尖在纸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但碎烬辞听见了。
她听见那个女生握笔的手在极其轻微地抖,笔尖的沙沙声里藏着一种刻意的平稳——她故意让自己写得慢、写得稳,为了不表现出"我旁边的座位是空的"这件事有任何异常。
碎烬辞把视线移开,落在讲台上。
讲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灰色衬衫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略有些发福,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
他手里拿着一张点名册,另一只手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好了,"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老师特有的、四平八稳的语调,"下午第一节自习课,大家把上周发的数学卷子拿出来订正。错题整理到错题本上,不会的问同桌。"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翻书包声。没有人提问,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动作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安静。
碎烬辞面前的课桌上没有卷子。她偏头看了看隔了两列的沈寂渊——她桌面上也没有。
扶卿欢和时卿昭的桌面同样干干净净的。但她们的反应都很快。
扶卿欢已经从旁边同学的课桌上自然地把视线收回来了,低头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着什么,姿态闲散得像在随手画涂鸦。
讲台上的男老师踱了几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扇窗户。室外温热的空气灌进来,带着操场草地上淡淡的青草气。他背对着全班,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操场,忽然像是不经意地开了口:
"对了,下周就是摸底考了。大家抓紧复习。张若昀同学的情况呢,学校正在跟家长沟通,可能还要休养一段时间。"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重新面向教室,推了推眼镜,目光从全班同学脸上扫过去,像在确认"你们都听见了"。
教室里依然安静。安静得近乎完美。
但碎烬辞听见了——在"张若昀"三个字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四十五个人的心跳同时变了节奏。
不是统一的快或慢,是那种"被戳了一下"的跳动,像琴弦被突然拨响了半秒钟,又迅速压了回去。
她甚至听见最后一排某个男生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掩饰般地翻了一页书。
张若昀。
碎烬辞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翻了个面。
坐在她前面两排的一个齐刘海女生忽然举起了手。她动作不大,手臂抬得不高,像怕引人注意似的,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微微晃了一下。
"老师,"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种刻意压平了之后的温顺,"张若昀之前借了我的笔记本,她走了之后一直没还。下周摸底考我要用,能不能让班长去她家帮我拿一下?"
她说"借"字的时候,嗓子眼里有一截极细的紧绷,像一根棉线被拉了又拉快要断了,但她脸上是笑着的,嘴角弯着一个规规矩矩的弧度。
男老师看了她一眼:"都什么节骨眼了还惦记笔记本。张若昀家里的事学校还在协调,你别着急。"
齐刘海女生放下手,笑着"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她的卷子。
碎烬辞的耳朵在捕捉另一层声音。
在她听力铺开的范围里,她听见齐刘海女生低头写字的笔速比刚才快了一倍——她在紧张。
她还听见那个女生的同桌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像嗤笑,又像叹气。
"张若昀。"
碎烬辞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她垂着眼,假装在看自己空荡荡的桌面,余光扫过整间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