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矮个子女人虚影补充说:"上面那些碎砖是我码的。一家一户分了工的。"
"把这儿堵上那天晚上,全村人都来了,点着火把,干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封完了,谁也不说话,各自回家。"
"后来谁也没再提过这儿。不是忘了,是故意不提。好像不提,里头的东西就不存在了。"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别人的事。可每个人说完都低下头去,盯着自己那双虚虚的脚,看半天。
沈寂渊走到那一堆石块前面,抬手敲了敲最上面那块断梁,纹丝不动。她试着推了一把,那堆东西晃了一下,落下来更多灰,但整体没动。
"太重了,别硬来。"扶卿欢在后面说。
沈寂渊没理她,又推了一把,这次加上了全身的力气,肩膀抵着那块断梁用力往前顶。石块之间的缝隙里簌簌往下掉土,顶上的碎砖哗啦啦滚了几块下来,可底下那层青石板还是纹丝不动。
她手臂上刚刚褪去灰白的皮肤又绷紧了,青筋一条一条凸出来。碎烬辞看见她后颈的汗都出来了,顺着领子往下淌。
"一起。"碎烬辞走过去,把银链子缠在手上,伸手去搬那些碎砖。
扶卿欢也过来了,三个人并排站着,把那块最上面的断梁往外抬。断梁上全是钉子和锈铁,扶卿欢被扎了一下手指,嘶了一声,把手指头塞嘴里嘬了一口,接着抬。
几个村民虚影也围上来帮忙,他们的手穿过石块很多次,但偶尔又确实能搭上一点力,虚虚实实的。
折腾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堵在最外面的那层终于松动了。轰的一声,断梁滚落到一边,带下来一大片碎石和枯藤,灰尘扬起来扑了人满脸。
碎烬辞被呛得直咳嗽,转过身去用手扇。沈寂渊挡在她前面,替她挡了大部分灰尘,自己后背上落了一层厚厚的土。
门露出了一半。
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一股陈年的气味涌出来,烂木头,霉灰,还有隐约的樟脑味。
扶卿欢指尖重新亮起一点点狐光,往里面探。
光勉强照进去几尺,照见了一排歪歪扭扭的木架子,上面落满了灰,灰厚得看不清上面放了什么。地上也有东西,东倒西歪的,像是坛子罐子一类。
"我先进。"沈寂渊抬脚就要往里跨。
"别急。"碎烬辞拉住她衣袖,自己先侧耳听了听。
空荡荡的。
祠堂里没有任何声响,没有循环,没有咀嚼声,没有呼吸。纯纯粹粹的死寂,就一屋子灰和旧物,干干净净的。
"进去吧。"她说。
沈寂渊走在第一个,碎烬辞跟着,扶卿欢殿后,几个村民虚影在门口站着没进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狐光照亮了第一个木架子。
架子上摆着几口樟木箱子,箱子盖都盖着,铜锁扣还在,但锁早就锈烂了,一碰就碎。沈寂渊掀开第一个箱盖,里面是些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的,褪色褪得厉害,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碎烬辞伸手翻了一下,最上面那件是件碎花褂子,袖口磨破了,袖子上沾了一块暗褐色的东西。
她凑近闻了闻,铁腥味。
沈寂渊掀开第二口箱子,里面是个粗布包袱,打开来,几本线装册子,纸页泛黄发脆,一碰就掉渣。册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毛笔字,荒村祭事录。
"这就是名册。"碎烬辞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本册子,放在手心里,翻开了第一页。
发脆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小楷记录着四十年前那场惨剧的全部经过。
日期,参与者姓名,各自分工,烧了什么东西,埋了什么东西,谁负责哄骗那几户人家去了祭坛,谁夜里值过守,谁事后去镇上买过封口的烧酒。连那几户受害者的姓名年龄籍贯都一一记录在册。
碎烬辞一页一页翻过去,指尖微微发颤。
"他们其实从来没真正忘记过。"她说,声音很轻。"他们把这个记下来了,封在这里。自欺欺人地以为封住了就是结束了。"
扶卿欢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沉默了好一会儿。
"够全的。"她最后说,"连当年谁说了什么话都记了。这玩意要是搁在真的卷宗里,够判好几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