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大人话里的无力与退让,她其实并不能完全懂。她只是模模糊糊地察觉到,从前那个会主动把她搂过去、会问她裙子冷不冷、会笑着说“过来让妈妈看看”的宋妈妈,好像真的在往后退。
是不是因为讨厌她。
是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
她鼻尖一酸,眼睛很快又红起来,却还是乖乖点头:“嗯。”
只这一个字。
轻得叫人心里发闷。
——
宋爸爸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孩子。
她几乎每天都来,每天都在。
他不是不心疼晚禾,只是那几天里,这份心疼几乎找不到安放的位置。要处理交警那边的事,要办手续,要接待前来吊唁的亲戚,还要盯着家里上上下下别出乱子,更要看住妻子,怕她真的一口气垮下去。
元初走后,原本稳稳当当撑着这个家的那根梁,像一下全压到了他一个人肩上。
所以不是不顾她,而是顾不过来。
那晚他送完长辈回来,已快十点。灵堂里的香刚换过,院里风有些凉,阿姨在后头收拾东西,宋妈妈总算被劝回房歇着。
晚禾还坐在客厅边上。
只是低着头坐着,灯光落在发顶,把那道小小的影子拖得越发单薄。
宋爸爸进门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走过去,低声问:“怎么还没回去?”
晚禾抬头,像没想到这个点他还会留意自己,顿了顿才说:“妈妈说……让我这几天先别乱跑。”
宋爸爸站在那里,心里沉沉发堵。
他知道苏家那边的意思——把孩子放在这儿,像是显得两家情分还在,也少让家里添一桩别的麻烦。可情分当然还在,心疼她也是真的,只是这个时候,宋家连自己都快顾不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许久,才哑声说:“以后……叔叔可能照看不到你了。”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胸口发沉。
可有些事,迟早要说。
宋妈妈的精神越来越差,夜里常常惊醒,一醒就哭。医生已经建议换个环境静养,不要再留在这样处处触景生情的地方。公司那边也不可能一直丢着不管,家里更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运转下去。
宋家很快就要离开这里。
这件事在他心里压了几日,沉得像石头。可真正对着一个小姑娘说出口时,他才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说的不是“以后少来玩”,也不是“叔叔最近会忙一点”,而是——她最后还能抓住的一点熟悉,也快没有了。
晚禾看着他,像没完全听懂。
可小孩子对“大人说以后”的口气,总归是敏感的。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绞了一下裙边,过了会儿,才轻轻“哦”了一声。
没有哭,也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很安静地,把这句话收了下来。
——
宋元汀几乎没怎么哭。
至少在人前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