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傍晚,来吊唁的人终于少了些,院子里也静下来。阿姨去后头煮粥,灵堂前只剩零零散散几个人守着。晚禾坐在廊下最边上的小凳子上,背挺得很直,手里捧着一只水杯,杯里的水早凉了,她却始终没喝。
宋妈妈从里面出来,一眼便看见她。
脚步停了停。
晚禾听见动静,抬起头,轻轻叫了一声:“宋姨。”
那一声出来,宋妈妈眼眶几乎立刻就热了。
从前她大多时候都叫“妈妈”。并不是为了分什么亲疏,只是叫得顺了,家里人也都默认。可如今这一声“宋姨”落下来,轻轻的,却像忽然划开了一道线。
不是她不想再像从前那样叫了。
更像是她自己也不确定,还能不能那样叫。
宋妈妈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她本想像从前那样问她吃没吃东西,摸摸她的头发,问一句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可走近以后,先看见的却是那张过分安静的小脸。
瘦了一点,白得厉害,眼下还落着一层没睡好的青。
那一瞬间,翻上来的先是痛。
因为看见晚禾,她就会更清楚地想起元初本来该是什么样子。想起那天傍晚,他本该带着她一起回家,书包里装着礼物,进门时也许还会嫌热,甩着头发喊一句“妈,我们回来了”。
可现在,回来的只有这个小姑娘。
带着一身灰,带着一场没醒透的噩梦,坐在宋家廊下,连称呼都先一步学会了往后退。
宋妈妈张了张嘴,许久,才低声问:“坐这儿做什么?”
晚禾看了眼手里的杯子,小声说:“里面人太多了。”
“那怎么不去屋里歇一会儿?”
晚禾摇头。
过了几秒,才轻轻说:“进去就会想他。”
这句话实在太轻。
却把宋妈妈整个人都刮疼了。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侧过脸极快地抹了一把,像不愿让孩子看见。可情绪一旦翻上来,便很难再压回去。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才终于低下头,很轻地碰了碰晚禾的头发。
动作比从前生涩许多。
像连她自己,也不确定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碰她。
“晚禾,”她嗓子发哑,“阿姨不是——”
话说到一半,却忽然断住。
她原本想说,阿姨不是不要你。
可这句话太轻,也太空。
她当然不是不要她。她依旧心疼她,记得她爱吃什么、怕什么,也还是不忍心看她这样安安静静缩在一旁。只是元初走的那一天起,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她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又哪里还有从前那样的力气,再把另一个孩子完整地拢进怀里。
于是最后,她只低低说了一句:
“……你要照顾好自己。”
晚禾抬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