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內汤色乳白,翻滚著大块带皮的阴羊肉。
羊骨熬出的油脂凝成小朵油花,隨著沸腾上下起伏。
香味瀰漫开来,瞬间勾动了桌上三人的食慾。
接著,一壶烫手的锡壶忘川烧,一盘切得厚薄均匀的阴风火腿。
一碟淋了香油和醋的冥土萝卜丝。
还有一筐刚出锅,表皮焦黄冒著热气的杂粮饼子,陆续上桌。
“三位慢用!锅子不够喊一声,隨时加汤!”老刘笑著退下。
牛石头早已按捺不住。
他先给严崢和李九各盛了一大碗羊汤,又夹了几块燉得酥烂的羊肉,这才给自己舀上。
李九拍开酒壶泥封,给三个粗陶杯斟满。
酒液浑浊微黄,酒气冲鼻,有股特有的土腥微酸。
但在阴间,这已是力役们能喝到的最实惠的烈酒。
“来,这一杯,正经贺阿崢!”李九举杯。
三只陶杯碰在一起,酒液溅出几滴。
严崢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如一道火线烧下去,脸颊微微发烫。
“吃菜,吃菜!”李九招呼著,先夹了一筷子火腿。
三人不再客气,埋头吃喝。
阴羊肉燉得极烂,入口即化,油脂丰腴,骨髓里的精华都熬进了汤里。
虽夹带阴物特有的淡淡腥气,但被老刘用大料和冥椒压住,反倒成了独特风味。
就著滚烫的羊汤,撕一块焦脆的杂粮饼子,蘸著汤汁。
再咬一口咸香有嚼劲的火腿,拌一筷子爽脆的萝卜丝……
这顿饭,对严崢和牛石头而言,已是极为丰盛的一餐。
对李九来说,也是卸下心头重负后的放鬆。
几杯酒下肚,李九脸上泛起红光,话也多了些。
他讲起早年刚来码头时,跟著老力役学规矩的趣事。
说起某次在江底摸到一块沉银,差点被水猴子拖走的惊险。
也说起自己当年做小头目时,如何周旋於各色人物之间,勉强维持著底下兄弟们的生计。
“……那时候年轻,总觉得自己能改变点什么。”
李九又灌了一口酒,眼神有些恍惚,
“后来才发现,这码头就是个磨盘,咱们都是磨盘下的豆子。磨碎了,熬成浆,最后也不知道成了谁碗里的食。”
他看向严崢,语气诚恳:“阿崢,你现在不一样了。踏上了巡江手的路,有机会看到更高处的风景。”
“但九哥得提醒你,高处风大,也更冷。站得高了,盯著你的人就多,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这往后……每一步都得走稳了。”
严崢给他斟满酒,点头:“九哥的话,我记著。”
牛石头在一旁啃著羊骨头,含糊道:“九哥放心,崢哥厉害著呢!”
“今天在集市,买东西,算帐,跟人打交道,一点都不含糊!那些摊贩看见崢哥这身衣服,態度都不一样!”
李九笑了,拍了拍牛石头的肩膀:“石头你也是个实心眼的。跟著阿崢,往后多长个心眼,多看多听少说,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