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九看向严崢:“阿崢,你看……”
“就按刘叔说的,锅子要足,酒要热。”严崢坐下,语气平和,
“再切一盘阴风火腿,拌个冥土萝卜丝,饼子多上几个,要刚出锅的。”
“好嘞!”老刘响亮应著,转身朝灶台吆喝,“大锅阴羊一份!忘川烧一壶!火腿切厚片!萝卜丝多拌香油!”
吩咐完,他又亲自拎来一壶粗茶,摆上三个陶碗,这才退回灶台忙活。
牛石头挨著严崢坐下,搓著手,眼睛直往灶台那边瞟,喉结滚动。
李九给三人倒上茶,先端起碗:“阿崢,石头,以茶代酒,这一碗,贺阿崢高升,也贺咱们兄弟今日又能坐一处吃饭。”
严崢和牛石头举碗相碰,各自饮了一口。
茶是劣质的陈年茶梗所泡,苦涩中带著土腥味,但热汤下肚,驱散了几分江边湿寒。
“九哥,”严崢放下碗,“今日派活,可还顺当?”
李九苦笑一声,摇摇头:“刚上手,千头万绪。往日看王扒皮做起来似乎轻鬆,真轮到自己,才知道里头门道多。”
“光是如何派活能让大伙儿少些怨气,又能不耽误泊位运转,就够琢磨的。还有李三赵夯那两个……”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阿崢,今日在丙十七號泊位,出了事。”
严崢眸光一凝:“什么事?”
“李三和赵夯,死了。”
李九声音压得更低,脸上並无多少同情,反倒有几分复杂,
“两人上午领了丙十七的清淤除草活计,那是王扒皮往日……专门刁难你乾的双份险活。”
“他们心里憋屈,又不敢违逆我的指派,只得硬著头皮下水。”
“约莫半个时辰前,丙十七那边突然传来惨叫。”
“附近的力役赶过去,只看见江面咕嘟咕嘟冒著黑泡,隱约有两团黑影往下沉。”
“等捞上来……人已经没气了。浑身皮肤青黑溃烂,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又中了剧毒。”
他嘆了口气:“尸首刚抬到棚屋那边,孙管事派人来看过,说是……像是碰上了腐骨泥鰍群。”
“腐骨泥鰍?”牛石头打了个寒颤,“那东西不是只在江心深水区出没吗?丙十七泊位水不算深啊……”
“谁知道呢。”李九摇头,“许是昨夜百鬼夜行,把这些阴物惊到了浅水区。也或是……他们俩运气实在太背。”
他看了严崢一眼,意有所指:“总之,人没了。孙管事已记录在册,按『意外亡於劳役处理,后事由帮里出薄棺一口,烧些纸钱了结。”
严崢沉默著,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丙十七泊位……腐骨泥鰍……
他想起前几日自己在那个泊位清淤时,水下那股若隱若现的阴寒窥伺感。
当时只以为是寻常阴物,並未深究。
如今看来,那底下恐怕早就藏著凶险。
王扒皮派他去,本就没安好心。
李三赵夯今日顶了这活,却成了枉死鬼。
这码头上,生死有时只隔著一层薄薄的运气。
“这事,孙管事没多说別的?”严崢问。
“没有。”李九道,“只让我安抚其他力役,莫要恐慌,日后派活时多加留意水文异动。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孙管事提了一句,说王扒皮那间矮棚,还有他表弟估尸的隔间,今日午后会有刑律司的人来彻底清理,让咱们的人离远些,莫要靠近。”
严崢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这时,老刘端著个黑沉沉的陶锅过来,锅子底下垫著块木板,热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