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夜审崔放的消息在茶楼酒肆里被传开时,我正在书房中提笔欲画宁缃。
宁方思推门进来时,带来半丈晨风:「离间计失败了。崔放私自屯兵的罪名,宁别椿送给太子去审了,但明里暗里都在提醒太子自己早就知道这件事。算是聪明之举,既全了人情又至少证明了自己那一点点的忠心。」
「虽然很气,但没办法,宁别椿不好对付。你的那些毒药还要再等等才能用上。」
不然她也不会是书中最后的大BOSS了。
「你要画谁?」
「最熟悉的陌生人吧。」
一抬头,宁方思凝眉望着我:「以前你插科打诨的时候眼里还有点光,现在怎么,瞧着老沉了许多。」
「人是会变的,但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我昨晚没睡好。」
「那宁姑娘你白日里是别想着补眠了,我来是应人之请,带你去赴个约的。」
「去哪儿?」
宁方思扬唇一笑:「牢里。」
不同于其他囚犯,崔放被关在了御史台审问犯人的牢狱之中。
明明外头是艳阳万里,但偏偏自狱门开始,就是无边的黑暗。
黑暗口,一身湛蓝长衫的谢浸池臂弯里搭着件皎白大氅噙着笑意等待我走近。
距离谢浸池还有三两步时,他大步上前,二话不说将大氅罩在了我身上,系绳结时神情认真而隐有偏执:「里面乱,不能弄脏你。」
我看得出来,他在极度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那为何要我过来?」
谢浸池牵起我的手:「你是未来要与我并肩的人,任何重要的时刻,你都必须在。」
顿了顿,他又道:「这样,你在这个故事里的痕迹就再也抹不去了。」
还未走进牢狱中,我就听到了烛火哔剥之声,清脆又声势浩大,好像一下就可以吞没殆尽一个人。
而在过往多年的岁月里,谢浸池似乎就是处于这样一个随时要把自己吞没的牢狱中。那座牢狱,是崔放。
谢浸池握着我的手,他攥得越紧,我反而越能感觉到他透不过气的窒息感。
崔放是他脆弱的最大来源,而现在,他要把这份难堪赤裸裸地展现给我看。
「六郎。」
崔放该对谢浸池熟悉到了何种程度,才能从错落不一的脚步声中就听出了他的到来。
六郎。书中只写到了谢浸池是前朝皇子,原来是六皇子。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崔放。
我对他的印象一直是蝇营狗苟又喜欢攀附关系的墙头草小人形象,却没想到,他意外的英俊。
英气而俊朗,已到不惑之年身姿仍挺拔如一杆长缨枪,即便身穿囚服身处晦暗,映照火光的眸子依旧明亮,看上去好像他从未被打败。
「怎么,还带了美人来?果然是跟她虚与委蛇久了,假戏真做了。」
谢浸池一把捏住牢房柱子,压低声音嘶吼的模样像是濒临崩溃的小兽:「不准再唤我这个名字!」
「六郎,你生起气来更像他了。」
我愣在当场。
书中为了对比如今老皇帝的昏聩,有过闲笔一写:前朝皇帝时为太子于国子监读书时,仁爱治下,广交好友。言同为学子,在至圣先贤之下,无高下之分,且令众人称其谢六即可。
六皇子不仅是谢浸池,更是谢浸池的父亲,那位前朝皇帝。
「那时谢六将我从奴隶摊前带走,我就执剑立誓此生只忠于他一人。我差一点就能成功了,差一点就可以把江山夺回来了,我坐上銮座,他就算是回来了。可惜啊可惜,六郎,你不信我。」
我看到谢浸池把着牢柱的手滴出鲜血,他双唇紧抿,隔着牢门死死盯住神情癫狂的崔放,眼中是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的滔天恨意。
我将白色大氅披回谢浸池身上,该穿上白衣的人是谢浸池,不是我。
他是被崔放弄脏的人,我想让他再次做回干干净净他喜欢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