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射出去了,脱靶。箭扎在靶子边缘的木框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萧衍没有说话,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握弓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热,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到正确的位置,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拇指压着她的拇指。
“握弓的姿势不对。”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而缓慢,“手太小了,握不住。”
青词的心跳停了。
她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块石头。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隔着骨头,一直烫到她心里。
“王爷,”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臣知道姿势不对,臣回去练——”
“不急。”萧衍没有松手。他低下头,看着她握弓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小,白净,瘦削,指节分明。没有茧子,没有伤痕,不像一个谋士的手,更不像一个男人的手。
“你的手,”他说,声音很轻,“真的很小。”
青词抽回了手。动作不快不慢,不慌不忙,可她自己知道,那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是抽回的力气,是控制自己不要发抖的力气。
“臣回去练。”她把弓放在架子上,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没有追。
阳光很烈,照在校场上,把沙土地晒得发烫。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根黑色的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刚才握过她手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点凉意,她的体温,凉的,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沈清辞。”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确认了。不是“他”,是她。那双小手,那白净的皮肤,那握弓时笨拙的姿势,那被他握住手时一瞬间的僵硬——不是害怕,是紧张。一个女人被男人握住手时,本能的紧张。
萧衍把手收回来,负在身后。
他在校场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阳落了山,久到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侍卫来问要不要点灯,他摇了摇头,让他们退下。
他想起了很多事。她第一次进王府时的样子——穿着洗白的长衫,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她在议事厅里侃侃而谈,把天下三策说得天花乱坠,连周远都哑口无言。她在北境雪地里抱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脸上,说“你是不是傻”。
她说“王爷,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做的那些事,哪些是该做的,哪些是不该做的?她来他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萧衍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心很乱。乱到他不敢去问她,乱到他怕听到答案,乱到他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青词走回偏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小七正在院子里收被子,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先生,您怎么了?”
“没事。”青词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她在铜镜前坐下。铜镜里的脸是苍白的,嘴唇是白的,连眼眶都是红的。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小,手指很短,白净,瘦削,没有茧子。
“真的很小。”她在心里说,“小到藏不住任何东西。”
她把手握紧,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红印。
“沈清辞,”她在心里说,“你还能藏多久?一天?一个月?一年?还是——藏到他把你的面具揭下来的那一天?”
窗外起了风,吹得石榴树沙沙作响。锦鲤在缸里不安地游动,尾巴甩出的水珠溅在荷叶上,滚来滚去,像一颗颗透明的心,碎了又圆,圆了又碎。
萧衍的书房里还亮着灯。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张京城的舆图,可他没有在看。他手里握着那把弓——青词握过的那把,弓臂上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早就凉了,可他觉得还在。
他在想她抽手的那一刻。动作很快,快得像被烫了一下。不是厌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怕自己舍不得松开的那种慌张。
他把弓放在书案上,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的脸——清秀的,苍白的,沉静的,永远看不出在想什么的。他发现自己很想看看她不戴面具的样子。不是青词,是沈清辞。不是谋士,是女人。不是他的幕僚,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