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确认青词是女子之后的第五天,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沉默。
不是冷战,不是疏远,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像两个人同时握住了一根绳子、谁都不先松手、谁都不先开口的沉默。萧衍不提,青词也不说。可那种沉默像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不会碎,可你知道底下是水,深不见底,掉下去就上不来。
青词察觉到萧衍的变化,是从他的眼神开始的。
以前他看她的目光是平的,像刀锋,像冬天的湖面,冷而锐利,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现在那目光变了,还是深不见底的,可在最深处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温柔,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在辨认什么又不敢确认的东西。她走在回廊里,那道目光就落在她后背上,不重,可她知道它在那里。她转头,他就移开;她不转头,他就一直看着。
她开始更加小心。每一次走进萧衍的书房之前,都要在门外站片刻——检查喉贴有没有翘边,束胸有没有松动,声音有没有变调。一切无误,才抬手叩门。可她知道,这些防备在他面前越来越不够用了。他不是看不出破绽,他是在等。等她亲口告诉他。
那天傍晚,青词去书房送一份关于京畿驻军调防的方略。萧衍接过方略,没有看,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她。
“你来了多久了?”他问。
青词微微一怔。“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萧衍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你觉得本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词看着他。夕阳从窗棂的缝隙里射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雌雄莫辨的。
“王爷是个好人。”她说。
萧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人?本王杀了那么多人,还算好人?”
“王爷杀的都是该杀的人。”青词的声音很平,“北狄人进犯边疆,烧杀抢掠,王爷杀的每一个都是敌人。朝堂上贪官污吏横行,王爷弹劾的每一个都有罪。臣没见过比王爷更问心无愧的人。”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呢?你问心无愧吗?”
青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夕阳落在手背上,把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臣也有愧。”她说,“可臣的愧,和王爷的愧不一样。”
萧衍没有再问。
青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大,照在回廊的青石板上,亮得像铺了一层水银。她走了几步,看见顾长安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手里端着一杯茶,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先生。”他叫了一声。
青词停下脚步。“长安弟。”
顾长安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先生,王爷他——他对您没有恶意。”
青词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年轻的、英气的脸照得发白。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在替两个人着急又不知道该帮谁的焦虑。
“我知道。”青词说。
顾长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青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她走回偏院的时候,小七正坐在石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刘福送来的,信封上盖着长公主府的印章。青词拆开信,抽出信纸。纸上只有一句话——“王氏手里的东西,藏在她卧房的暗格里。暗格在梳妆台后面,从左边数第三个抽屉,底部有夹层。”
青词把信看了三遍,凑近烛火,烧成了灰烬。灰烬从指缝间飘落,落在桌面上,像一层细碎的雪。她看着那些灰烬,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王氏手里的证据,必须拿到。那是定罪的关键,是太后无法抵赖的铁证。可怎么拿?王氏的院子守卫森严,她的卧房更是铁桶一样,外人进不去。
“先生,”小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您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