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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白髮劍(第1页)

第五卷歸途·千年一諾

第一百一十二章白髮劍

長公主的魂魄散成光點飄走之後,井口的風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有人把風扇的開關關了。宋清墨站在井邊,手裡還握著那枚六尾鳳的玉珮。玉珵是溫的,比之前又涼了一點點。她低頭看著井裡的水,那層油光散了,那隻黑色皮鞋也沉下去了,水面恢復了平靜,能照出人的倒影。她把玉珵貼在胸口,轉過身。謝子京還坐在榕樹下,背靠著樹幹,兩條腿伸著。他的左腕腫得像麵包,他把它放在膝蓋上,用右手托著。他的臉色很白,白到像一張紙。他看著宋清墨,眼睛裡沒有那個影子了。黑色的,正常的,人類的眼睛。

「她走了?」他問。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走了。」

他靠著樹幹,閉上眼。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在嚥什麼東西。他沒有哭。他睜開眼,看著自己的左腕,腫得不像話,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他用右手摸了摸腫的地方,痛得他倒吸了一口氣。

「我的手腕斷了。」

顧衍之走過去,蹲下來,把他的左手拉過來,輕輕按了按。謝子京咬著牙,沒有叫。顧衍之從背包裡拿出急救包,用兩塊木板把他的手腕夾住,用繃帶纏緊。謝子京看著他做這些事,沒有說謝謝。顧衍之也沒有要他謝。他站起來,把背包背好。

宋清墨走到井邊,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那些紅色的紋路還在,但顏色淡了很多。她把玉珵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她感覺到了,很淡。她把玉珮貼回胸口。她轉身走到謝子京面前,蹲下來,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口袋裡拿出來——她從井底帶上來的,長公主摸過的那枚。她把玉珵放在他的手心裡。

「你的。」

謝子京低頭看著那枚玉珮。那些紅色的紋路在晨光裡幾乎看不到了。他把玉珵握在手裡,玉珵是涼的。他把它貼在嘴唇上,感覺不到。他把它放進懷裡,閉上眼。他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鬢角。他沒有擦。宋清墨站起來,把顧衍之的手拉過來。兩個人走下蒼梧山。身後沒有腳步聲。謝子京沒有跟來。他不知道會在山頂坐多久。也許一天,也許一輩子。她沒有回頭。

他們上了車。顧衍之發動引擎,開出山路。她靠著椅背,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她把玉珮貼在額頭上,閉上眼。她在想長公主。她散成了光點,飄走了。她去了哪裡?也許天上了,也許門裡面,也許哪裡都沒有去。她只知道她不會再出現了。她把自己的怨念留了下來。不是故意的,是她散掉之後,那些怨念還在。像煙,像霧,看不見,但你知道它在。她感覺到了。車子在晃,不是路不平,是她的身體在晃。她睜開眼,看到自己的手在發抖。不是冷,是那枚玉珵在發燙。不是溫熱,是燙。她把玉珮從手心裡翻出來,那些紅色的紋路在快速流動,像被攪動的河流。她把玉珮貼在胸口,胸口也被燙了。

顧衍之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他轉頭看著她,她看著他。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晨光裡很淡,但他的目光不淡。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心跳很快。她閉上眼,聽著那個節奏。那個節奏亂了,不是快,是亂,像兩個心跳疊在一起。一個是他的,一個是另一個人的。長公主。她的怨念沒有散。它附在玉珮上了。或者附在她身上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個節奏不是她自己的。

她把顧衍之推開,下車。她蹲在路邊,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放在地上。玉珵在陽光裡是青白色的,那些紅色的紋路在玉的內部像一條一條的河流。她用手按住玉珮,不讓它動。它在震動,很細微,像手機震動。她把手拿開,它不震了。她又把手放上去,它又震了。它在回應她。不是她在動它,是它自己在動。

顧衍之也下車了。他走到她旁邊,蹲下來,把手放在那枚玉珮上。它不震了。他把手拿開,它又開始震。他再放上去,它又停了。他的手能讓它安靜。他把玉珮從地上撿起來,握在手心裡。玉珵是燙的,他握著它,它的溫度慢慢降了下來。他把玉珵貼在胸口,閉上眼。他的心臟跳得很穩。玉珵跟著他的節奏,一下,一下。他把玉珵還給她。她接過去,玉珵是溫的,不燙了。

「她還在。」他說。

宋清墨把那枚玉珮貼在胸口。玉珵溫著她的心臟。她感覺到了那個節奏,和他的不一樣,是另一個,慢的,散的,像一個人走不動了,還在走。

「她的怨念在玉珮裡。」

他點頭。他拉著她站起來,把她扶上車。他回到駕駛座,發動引擎,繼續開。她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儀表台上。玉珵在陽光裡是青白色的,那些紅色的紋路像一條一條的河流。她看著那些紋路,看著它們慢慢地、緩慢地流動。她不知道它們要流到哪裡去。也許流到盡頭,也許流到乾涸。她只知道它們不會停。

回到省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他們把車停在巷口,那輛白色轎車還在,車窗貼了深色的膜。駕駛座上沒有人。宋清墨看了那輛車一眼,沒有走近。他們上樓,開門,關門。她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茶几上。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背包裡拿出來,也放在茶几上。兩枚並排。一枚溫的,一枚涼的。她站在茶几前面,看著它們。

顧衍之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端出來放在她手邊。他沒有說話。他坐在沙發上,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拿起來,握在手心裡。他把玉珵貼在左眼上,那圈藍色在玉珮下面亮了一下。他把玉珮放下,把她的手拉過來。

「她的怨念在玉珮裡。要把她清掉。」

「怎麼清?」

他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巷口那輛白色轎車還停在那裡。他把窗簾放下,轉過身。

「用血。」

她把手伸進嘴裡,咬破了食指。血從傷口滲出來,紅色的,溫熱的。她把血滴在那枚六尾鳳的玉珮上。血滲了進去,消失在那些紅色的紋路裡。玉珵亮了一下,紅色的,像血。光滅了。那些紋路變得更深了,更紅了。她把手指放進嘴裡吸了一下。她把玉珵拿起來,貼在左眼上。她感覺到了。她感覺到了長公主。不是她的聲音,不是她的樣子,是她那種感覺。不甘心。嫉妒。恨。那些東西在玉珮裡面,像一團黑色的霧。她把玉珵放下,靠著沙發,閉上眼。

「我感覺得到她。」

顧衍之把那枚玉珮從茶几上拿起來,放在自己的左眼上。他閉上眼,過了幾秒,睜開。

「我也感覺得到。」

他把玉珵放回茶几上。兩個人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窗外的天暗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進客廳,照在那兩枚玉珮上。他們坐了很久,久到那隻黃狗從台階上站起來換了一個姿勢又趴下去。宋清墨站起來,把那兩枚玉珮拿在手裡,走進臥室。她把玉珵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顧衍之躺在她旁邊,把右手放在她的腰上。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左眼下方。那裡有一顆痣。

「明天,我們把她的怨念清掉。」

他把那顆痣摸了一下,把手放下。

「好。」

她閉上眼。她沒有睡。她在想長公主。她的怨念在玉珮裡面。要清掉,需要用血。她的血,顧衍之的血,也許還要別的東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讓她留在玉珮裡。這是她的玉珵,不是她的。她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床頭櫃上拿起來,貼在胸口。玉珵是溫的。她聽著那個節奏,兩個節奏,一個是自己的,一個是她的。她聽著聽著,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了。她睜開眼,把玉珵放回床頭櫃。

「顧衍之。」

「嗯。」

「你怕不怕?」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心跳很快。她閉上眼,聽著那個節奏。她聽著聽著,慢慢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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