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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怨魂（第1页）

第五卷歸途·千年一諾

第一百一十一章怨魂

宋清墨發現碎片不見的那天早上，省城下了入秋以來第一場霧。霧很濃，從窗戶看出去，對面的樓房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她站在窗前往外看，巷口那輛白色轎車的車燈在霧裡像兩團橘黃色的光暈，看不清楚車身。她把窗簾拉上，走進廚房。顧衍之站在瓦斯爐前面，正在煎蛋。鍋裡的油滋滋響，蛋邊緣已經焦了。他把蛋翻過來，蛋黃破了，流了一鍋。他把鍋鏟放下，關了火。她走過去，從鍋裡把那顆破了的蛋剷出來，放在盤子裡。蛋黃流得到處都是，蛋白焦了。她用叉子把焦的部分撥到一邊，把沒焦的部分吃了。他把那朵枯萎的花托從抽屜裡拿出來——昨晚他從陽台撿回來的，用紙巾包著。他把紙巾打開，花托碎成了好幾片，花瓣碎成了粉末。他把那些碎片和粉末倒在茶几上，用一支小毛刷輕輕地掃，把它們聚成一堆。

「他拿走了碎片。」她說。

他沒有抬頭。他用毛刷把那堆粉末掃進一個小玻璃瓶裡，蓋上蓋子。他把玻璃瓶放在窗台上，和那枚七尾鳳的玉珮並排。玉珵是溫的，玻璃瓶是涼的。她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茶几上。玉珵的溫度又降了一點，從溫熱變成了微溫。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感覺到了，但不明顯。

「碎片在他那裡。他會開門。」

顧衍之把茶几上的碎片殘留的粉末用濕紙巾擦乾淨，把紙巾扔進垃圾桶。他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白色轎車還停在巷口，引擎沒熄，排氣管冒著白煙，和霧混在一起。他把窗簾放下，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茶几上拿起來，放進她的胸口。

「他會來的。」

她把玉珵按在胸口，點了點頭。

謝子京是晚上來的。霧散了，月亮出來了，很圓。他一個人，沒有帶手下，沒有開那輛白色轎車。他從巷口走進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噠噠。那隻黃狗從台階上站起來，朝他叫了兩聲，又趴回去了。他上樓，走到門口，敲了三下。顧衍之開門。他站在走廊裡，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的扣子解了兩顆。他的頭髮亂了，臉上沒有血色，眼眶下面青黑色。他的手裡握著一樣東西，用布包著。他走進客廳，站在茶几前面，把那塊布打開。裡面是那枚七尾鳳的玉珮，還有那幾塊碎片。他把玉珵和碎片排成一排。

「門開了一條縫。」他的聲音很啞，像一個很久沒有喝水的人在說話。「只夠一隻手伸出來。那隻手寫了幾個字。」他把左手伸出來，掌心朝上。他的掌心裡有幾個字，不是寫上去的，是燙上去的，像烙印。字是繁體，筆劃很細：「碎片給我。門開。你們進來，或者她出去。」他把手翻過去，不讓他們再看。

宋清墨看著那枚七尾鳳的玉珮。那些紅色的紋路在燈光裡像一條一條的河流。她把玉珮拿起來，玉珵是溫的。那些紋路在流動，比之前快了一些。

「你不是謝子京。」她說。

謝子京抬起頭。他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到像兩個無底洞。和風玄子的眼睛一模一樣。但風玄子的黑是空的，他的黑是滿的，滿到要溢出來。她的胸口那枚六尾鳳的玉珮燙了一下。她沒有後退。

「你是長公主。」

謝子京笑了。不是他的笑，是另一個人的笑。嘴角上揚的弧度不對，太快，太尖。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啞的、疲憊的聲音，而是另一種，尖的，細的，像指甲刮過玻璃。

「妹妹，你認得我。」

謝子京的身體顫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了一下。他的脖子往後仰，嘴巴張開，發出一個不是他喉嚨能發出的聲音——很長，很低，像風穿過狹窄的縫隙。然後他低下頭，看著宋清墨。他的眼睛還是黑色的，但瞳孔裡多了一點東西。一個影子，女人的影子，穿著淡紫色的衣服，頭髮上簪著五尾鳳。影子在他的眼睛裡動，像一條魚在水族箱裡游。

宋清墨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放回茶几上。她後退了一步，靠著顧衍之。他把手放在她的腰上，穩住她。

「你要什麼？」

謝子京——或者說長公主——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茶几上拿起來，握在手心裡。她把手貼在胸口，閉上眼。那枚玉珵在她手裡發光，藍白色的，冷的，和門的光一模一樣。她睜開眼，看著宋清墨。

「我要你的身體。」謝子京的嘴巴在說，但聲音是她的。「你的身體是她的轉世。她的魂魄在你裡面。她的玉珮在你胸口。你把我關在門裡面一千年。我要出來。我要你的身體。」

宋清墨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裡。玉珵是溫的。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她感覺到了。她把玉珮貼回胸口。

「我的身體不是你的。」

謝子京的眼睛裡那個影子動了一下。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放在桌上，把那些碎片也推過來。

「碎片還給你。門我已經打開了一條縫。你把你的玉珵嵌進去，門就會開。你進去，我出來。公平交易。」

宋清墨把那些碎片撿起來，一塊一塊地放在手心裡。碎片是涼的，但她們握了一會兒，開始變溫。那些紅色的紋路在她掌心下面微微發燙。她把碎片放進背包，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也放進背包。她把背包的拉鍊拉好，背在肩上。

「我不換。」

謝子京的眼睛裡那個影子縮了一下。她的臉——謝子京的臉——扭曲了，不是憤怒，是恐懼。她怕什麼？怕門關死？怕再也出不來？怕永遠困在黑暗中？宋清墨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進去。她進去了，顧衍之怎麼辦？他等了她十世，她不能再讓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