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歸途·千年一諾
第一百一十章血與灰
回到省城的那天下午,宋清墨把那幾塊碎片從背包裡倒出來,攤在茶几上。三塊,大的像指甲,小的像米粒。她用棉花棒沾了酒精,輕輕擦拭碎片表面。不是為了清潔,是為了看清楚上面的紋路。那些紅色的紋路變淡了。不是慢慢淡的,是快速淡的,像退潮。她把碎片舉到燈光下,瞇著眼看。紋路的邊緣模糊了,有些地方已經看不到了。她把碎片放下,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一起。玉珮上的紅紋也在淡,但比碎片慢一些。
顧衍之從廚房端了兩杯茶出來,把一杯放在她面前。他坐在她旁邊,把那些碎片一塊一塊拿起來看。他把最大的那塊貼在左眼上,那圈藍色在碎片下面亮了一下。他把碎片放下。
「血在蒸發。」
宋清墨把那枚玉珮貼在胸口。玉珵是溫的,但比之前涼了一點。不是她心理作用,是真的降了溫度。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感覺那個溫度。溫熱的,不是燙的了。
「門關了,血就慢慢散了。」
她把玉珮放回茶几上,靠著沙發,仰頭看著天花板。那條裂縫又長了一點,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她閉上眼,黑暗裡出現了那些紅色的紋路。一條一條的,細細的,像河流。它們在她眼前流動,越流越慢,越流越細。她睜開眼,把它們從腦子裡趕出去。
「我要去蒼梧山。」
顧衍之沒有問為什麼。他把那些碎片用紙巾包好,放進一個小鐵盒裡,蓋上蓋子。他把鐵盒放進背包,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茶几上拿起來,放在她手裡。她握著玉珮,站起來,走進臥室。她從抽屜裡把那卷竹簡拿出來。竹簡上的血字已經變成了深褐色,但筆劃還是很清楚。她把竹簡捲好,放進背包。她換了一件乾淨的衣服,深灰色的,領口很高。她把那縷白髮從鬢角拈出來,用髮夾別住。她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陰影,嘴唇有點乾。她把那枚玉珮貼在胸口,放進衣服裡面。
兩個人走出門,走下樓梯,走出巷口。那隻黃狗趴在台階上,看到他們,搖了一下尾巴。他們上了車,他發動引擎,開出巷口。她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灌進來,涼的,乾的。她把那卷竹簡從背包裡拿出來,抱在懷裡。
「你覺得風玄子還在嗎?」
顧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也許在。也許不在。」
她把竹簡抱緊了。竹簡是涼的,她的胸口是溫的。她把竹簡貼在胸口,閉上眼。她在想風玄子。那個站在火裡、眼睛像無底洞的人。他把長公主關進門裡面,把謝子京也關進去了。他沒有殺他們,他只是關。她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他是規則,規則不殺人,只關。
車子開上高速,速度很快。她靠著椅背,把那卷竹簡放在膝蓋上。她把手放在竹簡上面,手指順著竹片的紋理慢慢划。她聽著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聽著風噪,聽著他的呼吸。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她聽著聽著,睡著了。她沒有夢。只有黑暗。黑暗裡有那個名字。顧衍。她把他的名字含在嘴裡,過了門。
她醒來的時候,車已經下了高速。天快黑了,夕陽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她把車窗搖上來,把那卷竹簡放進背包。她把手伸進顧衍之的口袋,摸到了他的手指。他把她的手握緊。
「快到了。」
她點頭。車子開進山路,兩邊的樹枝刮著車身,沙沙響。她看著窗外的樹,那些樹葉子黃了,落了滿地。她想起了邊關的棗樹。那棵棗樹在將軍府的院子裡,葉子落光了,枝椏上掛著幾顆乾癟的紅棗。她站在樹下,他站在她身後。她摘了一顆紅棗,咬了一口,不甜。她把剩下那顆遞給他。他接過去,沒有吃,放進了懷裡。那顆紅棗後來變成了一朵枯萎的花。那朵花現在在窗台上,和玉珮放在一起。她把那朵花帶來了嗎?沒有。她把它留在窗台上了。她不知道為什麼要留著它。也許是因為那是他唯一留下來的東西。
車子停在蒼梧山山腳下。天快黑了。她下車,把頭燈戴好。顧衍之把背包背上,把繩子掛在肩上。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兩個人走進樹林。樹林裡很暗,頭燈的光在樹幹之間穿來穿去。地上落了一層厚厚的松針,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音。她走在前面,手裡握著那枚六尾鳳的玉珮。玉珮在手心裡發燙,在帶路。她走得很快,顧衍之跟在後面。他們走了很久,走到了那口井邊。
井口的石板還開著,沒有人來過。井邊的腳印還在,凌亂的,好幾個人的。她把頭燈往井裡照,井裡的水面上那層油光還在,那隻黑色皮鞋還浮在水面上。她把頭燈移開,把繩子綁在樹根上,把另一頭扔進井裡。她先下去。顧衍之跟在後面。兩個人踩在井壁上,一步一步往下滑。井壁上的青苔被蹭掉了,露出下面的石頭。她滑了很久,滑到了井底。
井底很暗,她把頭燈打開。那扇門關著。門板上的炸藥熏黑痕跡還在,凹槽裡空空蕩蕩的。她走到門前,把手貼在門板上。門板是涼的,她的手也是涼的。她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她把玉珮嵌進凹槽。門開了。不是一條縫,是整扇門。門向內緩緩打開,沒有聲音。門後面是一片黑暗。風從門縫裡湧出來,冷的,乾的,帶著那股腐爛的氣味。
她沒有進去。她把玉珮從凹槽裡取出來,門關了。她站在門口,把那卷竹簡從背包裡拿出來。竹簡上的血字在頭燈的光裡是深褐色的。她把竹簡放在門檻上,放在門板的正下方。她跪下來,把那枚玉珮貼在竹簡上面。玉珵是溫的,竹簡是涼的。她把額頭貼在門板上,閉上眼。
「顧衍。」
她喊他。沒有人回答。風從門縫裡鑽出來,吹在她的臉上。她聞到了那個味道。冬天的風,秋天的落葉,一個人在曠野裡走了很久、身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的味道。她把那個味道吸進肺裡,留在身體最深的地方。
她站起來,把那枚玉珮貼回胸口。她轉身走了。顧衍之跟在後面。兩個人走出井底,爬出井口。天已經全黑了。月亮出來了,很圓,很亮。她坐在井邊,把兩條腿垂在井口裡。顧衍之坐在她旁邊,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把自己的手指插進她的指縫裡。十指相扣。
「他聽到了嗎?」
他把她的手握緊。
「聽到了。」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她沒有睡。她在想顧衍。那個在門裡面等了一千年的人。他等到了嗎?她不知道。她把竹簡放在門前,告訴他她守住了。他不用再等了。但他出不來。他把自己關在門裡面,換她出來。她出來了,他進去了。公平嗎?不公平。但她沒有辦法。她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月光照在玉面上,那些紅色的紋路在月光裡像一條一條的河流。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她感覺到了。她把玉珮貼回胸口。
她站起來,走下蒼梧山。他跟在後面。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兩條黑色的河流。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深。他跟得很近,腳步聲和她的腳步聲之間,隔著不到半步的距離。他們走進樹林,走到那輛灰色SUV旁邊。她上了車,他坐上駕駛座。車子發動,開出山路。她靠著椅背,把那卷竹簡——她忘記了,留在了門檻上——她沒有帶回來。她把竹簡留在那裡了。她不知道那是對還是錯。她只知道那是她唯一能給他的東西。她的血,她的誓言,她的公平。
她把那枚玉珮貼在胸口,閉上眼。車子繼續開。她不知道省城還有多遠。也許很遠,也許很近。她只知道他在。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