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歸途·千年一諾
第一百零九章夜奔
那通電話是凌晨兩點打來的。宋清墨的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螢幕亮起來,來電顯示是一串陌生號碼。她沒有接。手機震了三次,停了。過了不到一分鐘,換顧衍之的手機響。他伸手從枕頭下面摸出來,看了一眼,按了接聽。對面沒有聲音,只有呼吸,很重,像一個人在奔跑。他把手機貼在耳朵上,沒有說話。過了幾秒,對面掛了。他把手機放回枕頭下面,躺平。宋清墨翻過身來,把臉貼在他的肩膀上。
「謝子京?」
「嗯。」
「他說了什麼?」
「沒有。他在喘。」
她把手伸過去,放在他的胸口。心跳很快,快到她數不清。她閉上眼,把耳朵貼過去,聽著那個節奏。窗外的風很大,吹得窗戶嘎嘎響。巷子裡那隻黃狗叫了幾聲,停了。她睜開眼,從床上坐起來,把被子掀開。
「他去蒼梧山了。」
顧衍之也坐起來,把床頭燈打開。燈光很暗,照在她臉上,把她眼底的青色照得很清楚。她把那縷白髮從鬢角拈出來,塞進髮夾。他伸手幫她把髮夾別緊,手指碰到她的耳朵,涼的。
「現在去?」
「現在。」
她下了床,光腳踩在地板上。地板很涼,涼到她的腳底板。她走到衣櫃前,拿出一件深色的外套穿上,把拉鍊拉到最上面。她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床頭櫃上拿起來,握在手心裡。玉珵是溫的。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放進內袋。顧衍之已經穿好了衣服,站在門口,手裡提著背包。背包裡裝了頭燈、繩子、水、乾糧。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收拾好的,也許根本沒睡。
兩個人走出門,走下樓梯,走出巷口。那輛白色的轎車不見了,巷口空蕩蕩的。路燈把他們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他們上了自己的車,顧衍之坐進駕駛座,她坐上副駕駛。車子發動,開出巷口。她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灌進來,冷的,乾的。她聞到了雨後的氣味,泥土、落葉、還有別的什麼,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像鐵鏽,像血。她把車窗關上。
「他一個人去的?」
「也許。」
她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珵是溫的。她把玉珮貼在額頭上,閉上眼。她在想那扇門。門在井底,嵌在石壁裡。門板上有一個凹槽。凹槽的形狀和玉珮一模一樣。她把玉珮嵌進去,門就會開。謝子京手裡有碎片,有那枚七尾鳳的玉珮。他也可以開門。他不需要她。
她睜開眼,把手機拿出來,打開地圖。蒼梧山的位置在螢幕上閃爍,離省城兩百多公里。導航顯示預計到達時間凌晨四點四十分。她把螢幕關掉,靠著椅背,把手機放進口袋。車子開上高速,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橘黃色的光在她的臉上明一下暗一下。她側頭看顧衍之,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黑暗中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他看路的方式沒有變,專注,平穩,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
她把手伸過去,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溫,她的手也溫。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握在手心裡。
「你睡一下。」
「睡不著。」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沒有再說話。她靠著椅背,看著車窗外。天很黑,沒有星星,雲層很厚。偶爾對向車道有車駛過,車燈亮得刺眼,她瞇起眼。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閉上了眼。她沒有睡。她在聽。聽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聽風噪,聽他的呼吸。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她聽著聽著,忘記了時間。
手機震了一下。她睜開眼,拿起來看。是一條簡訊,沒有來電顯示,只有一行字:「你們不用來了。門已經開了。」她把簡訊給顧衍之看,他看了一眼,把車速提了上去。時速從一百一升到一百三,一百三升到一百五。引擎的聲音變大了,風噪變大了,車身有些飄。她沒有說話,把安全帶拉緊了一些。她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含在嘴裡。玉珵是溫的。舌頭頂著玉珮,她感覺到了那個節奏。一下,一下,很慢。她閉上眼。
車子下了高速,轉入省道。省道沒有路燈,車燈照在前方,光柱裡有霧。霧很薄,一縷一縷的,像紗。她把玉珮從嘴裡拿出來,貼在額頭上。玉珵是溫的,額頭是涼的。她把玉珮貼在那裡,貼了很久。
「到了。」顧衍之說。
她睜開眼。車子停在蒼梧山山腳下。天還沒亮,月亮被雲遮住了。她下車,腳踩在碎石路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她把頭燈戴好,打開。光柱射出去,照在樹林邊緣的雜草上。顧衍之從後座拿出背包背上,把繩子掛在肩上。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兩個人走進樹林。
樹林裡很暗,頭燈的光在樹幹之間穿來穿去。地上落了一層厚厚的松針,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音。她走在前面,手裡握著那枚六尾鳳的玉珮。玉珮在手心裡發燙,在帶路。她走得很快,顧衍之跟在後面,腳步聲很輕。他們走了很久,走到了那口井邊。
井口的石板被人推開了,不是炸開的,是推開的。石板上留有新鮮的刮痕,是用撬棍之類的工具撬的。井口比之前大了不少,周圍散落著碎石和泥土。她走到井邊,往下看。井裡有水,但水面上浮著一層油光,不是乾淨的水。她把頭燈照下去,光柱穿過那層油膜,照到了水面下的東西——石頭,繩子,還有一隻鞋。皮鞋,黑色的,男款。她把頭燈移開,沒有再看。
繩子還在,綁在樹根上,是新的,粗的。她把繩子拉緊試了試,很牢。她把繩子扔進井裡,翻過井口,順著繩子往下滑。顧衍之跟在後面。兩個人踩在井壁上,一步一步往下滑。井壁上的青苔被蹭掉了,露出下面的石頭。她滑了很久,滑到了井底。井底的泥被踩得一塌糊塗,腳印凌亂,不止一個人的。她把頭燈往四周照,看到了那扇門。
門開著。不是一條縫,是整扇門。門向內敞開,門板上凹槽裡的玉珮不見了。門裡面是一片黑暗,不是沒有光的那種黑,是「光不存在」的那種黑。風從門裡面湧出來,冷的,乾的,帶著一股腐爛的氣味。不是屍體的腐爛,是更古老的,像一個封閉了很久的空間突然被打開,裡面的空氣湧出來,帶著時間的黴味。
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顧衍之站在她身後,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珵是溫的。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她把玉珮貼回胸口。
「他進去了。」
「嗯。」
「還有別人。」
她把手伸進門縫,指尖碰到了什麼。不是門板,是空氣。空氣很涼,比井底的溫度低了許多。她把整隻手伸進去,手腕以下完全沒入黑暗中。她感覺不到任何東西。沒有風,沒有溫度,沒有觸感。她把手縮回來,手指還在,五根,完好。她把手舉到眼前,翻了翻,沒事。
顧衍之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他的手溫,她的臉溫。
「我進去。」他說。
她搖頭。她把他拉開,自己站到門口。她把頭燈調到最亮,光柱射進門裡,被黑暗吞沒了。她把頭燈關了,把手機的手電筒打開,光柱也被吞沒了。她關掉手電筒,站在黑暗中,只有門外面的頭燈餘光照著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