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歸途·千年一諾
第一百零八章裂縫
謝子京第三次來的時候,省城下了入秋以來第一場大雨。雨不是慢慢下的,是突然倒下來的。顧衍之正在陽台上收衣服,雨點砸在他手背上,他愣了一下,把衣服從晾衣架上扯下來,抱在懷裡衝進客廳。宋清墨從廚房出來,幫他把衣服疊好,放進沙發上的籃子裡。陽台的門沒關,雨絲飄進來,地板濕了一小塊。她走過去把門關上,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路燈糊成一團橘黃色的光。
門鈴響了。不是那種禮貌的、按一下就鬆開的按法,是長按,按著不放,嗡嗡的聲音在門框裡震。顧衍之看了宋清墨一眼,她點頭。他把門打開。謝子京站在走廊裡,全身濕透了,西裝貼在身上,頭髮貼在額頭上。他的手裡握著一個東西,握得很緊,雨水從他的指縫滴下來。他沒有帶傘,沒有帶手下,一個人。他的臉色很白,嘴唇發紫,站在那裡像一隻從水裡撈上來的老鼠。
顧衍之側身讓他進來。他走進客廳,站在茶几前面,水從他身上滴下來,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灘。他沒有坐,也沒有擦。他把手裡那個東西放在茶几上。是一枚玉珮的碎片,比之前那塊更小,只有指甲蓋大。邊緣參差不齊,斷面是灰白色的,玉質青白。他把碎片推到宋清墨面前。
「風玄子給我的。」他的聲音很啞,和以前那種軟的、微笑的語氣完全不同。「他說這是最後一塊。把它放進門板的凹槽,門就會開。」
宋清墨把那塊碎片拿起來。碎片是涼的,不是溫的。她把它握在手心裡,握了一會兒,它還是涼的。她把碎片放下。
「門裡面沒有人了。」
謝子京笑了。不是笑,是嘴角抽了一下,像臉部肌肉不受控制。他從懷裡把那枚完整的七尾鳳的玉珮掏出來——不是他們窗台上那枚,是另一枚,一模一樣的。他把玉珮和碎片並排放在茶几上。
「這是你那枚。」他指了指玉珮。「這是最後一塊碎片。」他指了指那塊碎片。「兩樣都在我手裡。我可以自己開門。」
宋清墨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拿起來。玉珵是溫的。那些紅色的紋路在燈光裡像一條一條的河流。她把玉珮放回茶几上。
「你開了門,進去了。然後呢?」
謝子京沒有回答。他看著那枚玉珮,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一層東西,不是淚,是血絲。眼眶下面青黑色,像被人打過。
「我等了八年。」他說。「八年。你們一年就把門關了。我不甘心。」
他把玉珮和碎片收進懷裡,轉身走了。他走過的地方全是水,一串濕腳印從客廳延伸到門口。顧衍之跟在後面,把門關上,鎖了兩道。他從洗手間拿了一條乾毛巾,蹲在地上擦那些水漬。宋清墨站在茶几旁邊,把那枚涼透了的碎片殘留的溫度——她剛才握過,手心裡還有一點點涼意——貼在自己的臉上。
「他會開門的。」
顧衍之把毛巾擰乾,掛在陽台的晾衣架上,走回來。
「他開不了。」
「為什麼?」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左眼上。那一圈藍色在燈光裡幾乎看不見了,但她感覺到它在。她的指尖下面,那一圈藍色微微發燙。
「因為鑰匙不全。」
她把手收回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巷口那輛白色的轎車還在,車燈亮著,雨刷開到最快,左右搖。她放下窗簾,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玉珵是溫的。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她感覺到了。她把玉珮貼回胸口。
當天晚上,她沒有睡。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那條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比上個月長了一點點。她每天看它,看著它慢慢長。它像一條乾涸的河,在水泥和石灰的下面,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延伸。顧衍之躺在她旁邊,呼吸很淺,他沒有睡。他把右手放在她的腰上,他的手溫,她的腰溫。
「顧衍之。」
「嗯。」
「風玄子為什麼要給他碎片?」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心跳很快。她閉上眼,聽著那個節奏。她聽著聽著,天亮了。雨停了。她起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白色轎車還停在巷口,車燈滅了,引擎蓋上積了一層落葉。她走進廚房,煮了兩碗麵。顧衍之起來,洗臉,刷牙,走到廚房。她把麵端到桌上,兩個人坐下來吃。他把麵吃完了,把湯也喝了。他把碗放下,把她的手拉過來。
「今天去蒼梧山。」
她沒有問為什麼。她把碗收進廚房,換了衣服,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貼在胸口。她走出門,他跟在後面。兩個人走下樓梯,走出巷口。白色轎車的駕駛座沒有人,車門鎖著。他們上了自己的車,開出巷口。從後視鏡裡看不到那輛白色轎車跟上來。它沒有跟。它停在巷口,像一隻被遺棄的殼。
他們開了一整天。天黑的時候到了蒼梧山。車子停在山腳下,他們走進樹林。樹很密,月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走在前面,手裡握著那枚六尾鳳的玉珮。玉珮在手心裡發燙,在帶路。他們走了很久,走到那口井邊。
井口的石板被炸開了,碎石散了一地。抽水機的管子還在,鏽了。她走到井邊,往下看。井裡有水,很清,能看到井底的石頭。她把繩子綁在樹根上,把另一頭扔進井裡。她先下去。顧衍之跟在後面。兩個人踩在井壁上,一步一步往下滑。滑了很久,滑到了井底。
井底很暗,她把頭燈打開。那扇門還在,嵌在石壁裡。門板上的炸藥熏黑痕跡還在。她走到門前,把手貼在門板上。門板是涼的,她的手也是涼的。她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嵌進凹槽。門開了。不是一條縫,是整扇門。門向內緩緩打開,沒有聲音。門後面是一片黑暗。她站在門口,看著那片黑暗。風從門縫裡湧出來,冷的,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