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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夜奔（第2页）

「謝子京！」她朝門裡面喊。

沒有人回答。聲音被黑暗吸收了，沒有回音。她又喊了一遍，更大聲。還是沒有回音。她蹲下來，把手貼在門檻上。門檻是石頭的，涼的。她的手指順著門檻慢慢划過去，划到門框的邊緣。那裡有一個凹痕，不是鑿出來的，是磨出來的，像是有人長期用手摸同一個位置，把石頭磨凹了。她把手指放進凹痕裡，指甲碰到了什麼東西。硬的，小的，不是石頭。她用指尖摳出來，是一個碎片。玉珮的碎片，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她把碎片放在手心裡，舉到頭燈下看。青白色的，邊緣有紅色的紋路。她把碎片貼在嘴唇上。涼的。她把碎片放進口袋。

顧衍之走到她旁邊，蹲下來，把手伸進門檻下面的縫隙裡。他摸了很久，從裡面掏出兩塊碎片。一塊大一點，指甲蓋大；一塊更小，像一粒砂。他把碎片放在她手心裡。三塊碎片，加上之前謝子京手裡的那些，也許能拼出一半。她把碎片用紙巾包好，放進背包。

「他進去了。門沒關。」她說。

顧衍之站起來，把繩子從井壁上解下來，一頭繫在門框上，一頭扔進門裡。繩子落地的聲音很悶，像是掉在了軟東西上面。他把繩子拉回來，繩頭上有泥，黑色的，黏的。他把繩頭湊到鼻子下面聞了一下，沒有氣味。他把繩頭在石頭上蹭了蹭，又扔進門裡。

「我進去。你在這裡等。」

她沒有回答。她把繩子從他手裡拿過來，在自己腰上繞了一圈，打了個結。她把繩頭遞給他，他在自己腰上也繞了一圈，打了個結。兩個人用同一條繩子綁在一起，中間隔了兩公尺。她把頭燈重新打開，把亮度調到最低。她深吸一口氣，走進門裡。

黑暗吞沒了她。不是慢慢吞沒，是一瞬間。她的腳踩到了地面，軟的，不是石頭，不是泥土，像踩在很厚的灰塵上。頭燈的光柱射出去，走了不到半公尺就被黑暗吃掉了。她把亮度調高，光柱還是射不遠。她伸手往後摸，摸到了繩子，繩子繃著，另一端是顧衍之。她拉了一下繩子，他回拉了一下。

她往前走。腳下是軟的，每一步都陷下去一點點，沒有聲音。她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珵是溫的。她把玉珮舉到頭燈前面，玉珮表面的光澤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她順著玉珮的溫度走。溫度越高，方向越對。她走了很久，久到她覺得自己已經走了好幾里路，但繩子還在，顧衍之還在另一端。她停下來，拉了一下繩子，他回拉了一下。她繼續走。

黑暗裡出現了聲音。不是風聲，是呼吸聲。很多人的呼吸聲，很淺，很慢。她把頭燈往聲音的方向照，什麼都看不到。那些呼吸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她停下腳步，站在原地。那些呼吸聲在她周圍，前面，後面，左邊，右邊。她被包圍了。她把玉珮貼在胸口，把頭燈關了。黑暗中，呼吸聲更清楚了。不是人的呼吸，是另一種，像風吹過空心的骨頭，嗚嗚的，低沉的。

她聽到了腳步聲。不是她的，不是顧衍之的。是另一個人的，從黑暗深處傳來。腳步聲很慢，每一步之間隔了很久，久到她以為停了，又一步。她把手伸進背包，摸到了那幾塊碎片。碎片是涼的。她把碎片握在手裡，碎片開始發燙。不是灼燙，是溫熱。它們在回應什麼。

腳步聲停了。黑暗中出現了一點光。不是頭燈的那種光，是另一種，藍白色的，冷的，像月光。光很弱，弱到像一顆快要滅了的星星。它飄在空中，慢慢變大，變亮。光裡面有一個人。不是謝子京，是一個女人。穿著古代的衣服，淡紫色的褙子，頭髮用金簪挽著，簪頭是一隻五尾鳳。她的臉很白，白到像一張紙。她的眼睛是閉著的。

長公主。

宋清墨後退了一步。繩子繃緊了，顧衍之在另一端拉了一下。她沒有回拉。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光裡面的人。長公主的睫毛動了一下。她睜開了眼。她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到像兩個無底洞。不是風玄子的那種黑，是另一種，空的，死的。她看著宋清墨，嘴角慢慢上揚。不是笑，是那種「我等到了」的表情。

「妹妹。」

她的聲音不是從喉嚨發出來的，是從那團光裡發出來的。很低，很遠，像從很深很深的井底傳上來。宋清墨的胸口那枚玉珵燙了一下。不是溫熱，是灼燙，燙得她喘不過氣。她把玉珮從胸口拿出來，玉珮表面的那些紅色紋路在流動，像一條一條的河流。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燙的。

「你不是我妹妹。」長公主說。她的眼睛在宋清墨身上掃了一遍，從頭到腳。「你是她的轉世。你是她的殼。她的魂魄在你身體裡。她的玉珮在你胸口。」她的目光停在宋清墨的胸口，那裡有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六尾鳳。她死了還霸著六尾鳳。」

她伸出手，朝宋清墨走過來。她的腳沒有踩在地上，飄著的。那團藍白色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像一具蠟像。宋清墨後退，繩子拉得更緊了。長公主的手離她的胸口不到一臂的距離。那隻手是半透明的，能看到裡面的骨頭。骨頭是黑色的，不是白的。

顧衍之從黑暗中衝出來。他解開了繩子，整個人撲過來，擋在宋清墨面前。長公主的手穿過他的身體，什麼都沒碰到。他是實體的，但她碰不到他。他是活人，她是怨魂。兩個維度。他的身體穿過了她的手，沒有感覺。他把她拉開，推到一邊。長公主的手收回去，看著他，看著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黑暗中發著光。

「你是顧衍。」她說。不是問句。「你也沒死。你也轉世了。你們兩個，都轉世了。都活著。只有我死了。」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低沉的、遙遠的聲音，而是尖的，刺耳的，像指甲刮過玻璃。「不公平。」

她把兩隻手都伸出來，朝宋清墨撲過去。顧衍之擋在前面，她穿過了他。他抓不住她。她穿過了他的身體，手指離宋清墨的喉嚨不到一吋。宋清墨後退，腳下被石頭絆了一下，摔在地上。她的後腦勺磕在石頭上，眼前發黑。長公主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那隻手沒有溫度，沒有觸感，但她的喉嚨感覺到了壓力。她喘不過氣。她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手心裡舉起來，對準長公主的臉。玉珮發光了，不是藍白色，是紅色，像血。光從玉珮內部湧出來，照在長公主臉上。她尖叫了一聲，鬆開手，往後退。她的臉被紅光灼傷了，皮膚在剝落，不是皮膚，是光。她的臉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光影。

顧衍之把宋清墨從地上拉起來，拉到門邊。繩子還繫在門框上，他解開自己那端的結，把她推出去。她摔在井底的石板上，膝蓋磕破了。他跟著出來，把門關上。門關上的瞬間，他聽到裡面傳來一聲尖叫，不是長公主的，是謝子京的。然後就沒了聲音。門關了，凹槽裡沒有玉珮。門不會再開了。

她趴在井底的石板上，喘了很久。她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貼在胸口，玉珵是溫的。她的喉嚨很痛，吞口水的時候像吞刀片。她用手摸了摸脖子，沒有傷口，但皮膚是燙的。她把頭燈打開，照在顧衍之的臉上。他的臉色很白，白到像一張紙。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比平時深了許多。

「她還在裡面。」他說。

宋清墨把那幾塊碎片從背包裡拿出來，放在手心裡。碎片是涼的。她把碎片貼在胸口，貼著那枚六尾鳳的玉珮。碎片開始發燙，玉珵也發燙。它們在互相呼應。

「她出得來嗎？」

顧衍之沒有回答。他把那些碎片從她手裡拿過來，放進自己的口袋。

「出不來。門關了。」

她扶著石壁站起來。膝蓋破了，血順著小腿往下流。她沒有感覺。她把頭燈往井口照，光柱射上去，很遠。她把繩子拉過來，在腰上繫好，往上爬。顧衍之跟在後面。兩個人爬了很久，爬到了井口。天已經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無字碑上。碑上的雲紋被陽光照得像一條一條的河。她坐在井邊，把兩條腿垂在井口裡。她把褲管捲起來，膝蓋破了一大塊皮，血已經乾了，結了黑紅色的痂。她用手把痂摳掉，血又流出來了。顧衍之蹲下來，從背包裡拿出急救包，用碘伏幫她消毒。碘伏碰到傷口，很痛，她咬著牙。

他把紗布貼好，用膠帶固定。他把她的褲管放下來，把她的手拉過來。

「謝子京在裡面。」

她點頭。

「長公主也在裡面。」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她沒有睡。她在想那扇門。門關了。但碎片還在。玉珮還在。長公主的手穿過顧衍之身體的時候，她看到了長公主手腕上有一道疤。不是新疤，是舊的，很淺。那道疤的位置和形狀，和她虎口那道白色疤痕一模一樣。她不知道那是巧合還是別的什麼。她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那些紅色的紋路在陽光裡像一條一條的河流。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她感覺到了。她把玉珮貼回胸口。

「走吧。」

她站起來，走下蒼梧山。他跟在後面。陽光很亮，她瞇著眼。山腳下那輛灰色的SUV還在。他們上了車，發動引擎，開出山路。她靠著椅背，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她把玉珮貼在額頭上，閉上眼。她在想長公主。她的魂魄被關在門裡面，關了一千年。風玄子把她關進去的。他沒有殺她，他只是把她關起來。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她是墨瑤的姐姐，也許是因為她是皇帝的長女，也許是因為她的怨念太深，殺不死。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門關了。長公主出不來了。謝子京也出不來了。她睜開眼，把玉珮貼在嘴唇上。她把玉珮貼回胸口。她把頭靠在顧衍之的肩膀上。他伸手放在她的膝蓋上，他的手溫，她的膝蓋溫。她閉上眼。她在他的溫度裡，等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