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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天道（第1页）

第四卷緣劫·山河永寂

第一百章天道

風玄子站在古墓的墓道口。天快亮了，山裡的霧很濃，草葉上的露水沾濕了他的袍角。他站了一夜，沒有動。他在等天亮。天亮的時候，考古隊會來。他們會推開發掘的土層，會看到那具濕屍，會從濕屍的胸口取出一枚玉珮。他知道。他看過一千遍。

他走進墓道。墓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過。牆壁上的夯土在滲水，水珠順著牆壁往下流。他把手貼在牆上，水沾濕了他的掌心。他沒有擦。他走到墓室門口，停了一下。墓室裡很暗，他的眼睛適應了一會兒才看清。那具濕屍躺在地上，雙手交疊在胸前，左手的十道疤痕已經淡了，淡到幾乎看不出來。那是顧衍的屍體。一千六百年前的屍體。他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懷裡拿出來，放在濕屍的胸口。玉珵是溫的。他把濕屍的手拉過來，蓋住玉珮。他退後一步，看著那具屍體，看了很久。

「你等到了。」他說。

沒有人回答。墓室裡很安靜，只有水滴的聲音。他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墓道裡迴盪。他走出墓道口，陽光已經亮了。他瞇了一下眼，走進樹林。樹林裡很安靜，鳥還沒有醒。他走了很久，走到那口井邊。井口的石板蓋著，石板上長滿了青苔。他把石板推開，往下看。井裡有水，很清。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懷裡拿出來——不是七尾鳳，是六尾鳳，顧衍的那枚。他一直留著。他把玉珮含在嘴裡，翻過井口，順著繩子往下滑。繩子很粗，磨著他的手心。他滑了很久，滑到了井底。井底很暗，他把那枚玉珮從嘴裡拿出來，嵌進門板的凹槽。門開了，他走進去。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門裡面站著一個人。不是顧衍，也不是墨瑤，是他自己。他的複製，他的影子，他的另一面。那個人穿著和他一樣的灰色長袍，頭髮也是白的，臉也是年輕的。那個人看著他，他看著那個人。

「結束了。」那個人說。

風玄子沒有回答。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門板上取下來，握在手心裡。玉珵是溫的。

「十世結束了。」

那個人把帳簿從懷裡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是空白的。

「顧衍的第十世還沒有寫完。」

風玄子把玉珮貼在胸口。

「他會回來的。」

那個人把帳簿合上，放進懷裡。他轉身走了。風玄子站在黑暗中，手裡握著那枚玉珮。他沒有跟上去。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感覺不到。他把玉珮放進懷裡，轉身走了。他走在黑暗中，腳步聲很輕。他不知道要去哪裡。他只知道要等。等顧衍從門裡面走出來。等墨瑤從門外面走進來。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把那些畫從袖子裡倒出來，一幅一幅地看。第一幅：船夫。第二幅：鏢師。第三幅：士兵。第四幅：漁夫。第五幅：貨郎。第六幅：鐵匠。第七幅：船夫。第八幅：守城卒。第九幅：啞女和聾子。第十幅：賣豆腐的。他把這些畫掛在黑暗中，掛了一圈。他站在畫的中間，看著那些畫裡的人。那些人都是顧衍，都是墨瑤。

他伸出手，把第一幅畫從牆上取下來。畫在他手裡燃燒，火是藍色的，沒有溫度。畫燒成了灰，灰從他指縫飄走。他把第二幅取下來，也燒了。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他一幅一幅地燒，燒到第十幅。第十幅是賣豆腐的。他在巷口給她一碗熱豆漿，她給他一個饅頭。他看著那幅畫，沒有燒。他把畫捲好，放進袖子裡。

他轉身走了。他走在黑暗中，腳步聲很輕。他不知道要去哪裡。他只知道要等。他走到一扇門前。門是木頭的，嵌在石壁裡。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懷裡拿出來，嵌進凹槽。門開了，他走進去。門外面是蒼梧山。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瞇著眼。

他站在井邊，低頭看著井裡的水。水很清，能看到井底的石頭。他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井沿上。玉珵是溫的。他等了一整天。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從西邊落下去。月亮出來了，又下去了。他等到天亮，等到天黑，等到天亮。

他把玉珮從井沿上拿起來，貼在胸口。他走下蒼梧山，走進樹林，走到那輛灰色SUV旁邊。他打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他開了一整天，開到省城，開到那條巷子。他把車停在巷口，下車。那隻黃狗趴在台階上，看到他，搖了一下尾巴。他上樓，開門，關門。他把窗簾拉開，陽光灑進來。他把那枚玉珮放在窗台上，玉珵在陽光裡是青白色的。他把那朵枯萎的花托放在玉珮旁邊。花托很小，玉珮很大。但它們放在一起，很好看。

他站在窗前，看著巷口。他在等她。他知道她會來。她每一世都來。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感覺不到。他把玉珮放回窗台上，轉身走了。他走下樓梯，走出巷口，上了車。他發動引擎，開出巷口。他不知道要去哪裡。他只知道要等。

他開到古墓的工地。天黑了，工地上沒有人。他把車停在路邊，下車。他走進墓道，走到墓室。那具濕屍還躺在地上，雙手交疊在胸前。他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濕屍的胸口拿起來——不是他放的那枚，是另一枚。他放的那枚已經不見了。他知道。宋清墨拿走了。她把玉珵貼在胸口，帶回了省城。

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懷裡拿出來，放在濕屍的胸口。玉珵是溫的。他把濕屍的手拉過來，蓋住玉珮。他退後一步，看著那具屍體。

「他會來的。」他說。

他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墓道裡迴盪。他走出墓道口，天快亮了。他站在那裡，等著。等考古隊來，等宋清墨來，等顧衍之來。等他們拿起那枚玉珮，等他們打開那扇門。

他等了一千年。不差這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