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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盡頭（第1页）

第四卷緣劫·山河永寂

第九十九章盡頭

第九世的遺憾，是啞女和聾子。她不是天生啞，是小的時候發高燒，燒壞了嗓子。他也不是天生聾，是打仗的時候被炮聲震聾的。她住在村東，他住在村西。她每天早上在門口掃地，他每天早上從她門口經過。她抬頭看他，他低頭走路。她張嘴想喊他，發不出聲音。他豎起耳朵想聽她，什麼都聽不到。

他經過的時候，會在她門口放一束野花。不是每天，是偶爾。野花是他在路邊摘的，黃色的，小小的。她把野花插在窗台上的瓦罐裡，澆水。花謝了，她換新的。他看到她窗台上的野花，又去摘。他不知道那是她插的，她不知道那是他摘的。

這樣過了三年。有一天，他沒有經過她的門口。第二天，也沒有。第三天，她站在門口等他，從早上站到晚上。他沒有來。她去村西打聽，才知道他死了。聾子，老死的，沒有人送葬。她站在他門口，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玉珵是溫的。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她沒有哭。她走回家，把窗台上的瓦罐拿下來。野花已經乾了，花瓣一碰就碎。她把野花放在手心裡，花瓣碎了，飄到地上。她把瓦罐洗乾淨，放回窗台。第二天早上，她又在門口掃地。她抬頭看那條路，路上沒有人。她把掃把放下，走進屋裡，躺在床上。她沒有生病，她只是不想動了。她躺了三天，滴水未進。第四天，她死了。手裡握著那枚玉珮，嘴裡含著那朵乾了的野花。風玄子把那幅畫面從空中取下來，捲好，放進袖子裡。

第十世的遺憾，是賣豆腐的和他的鄰居。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他每天凌晨起來磨豆腐，她每天早上去河邊洗衣服。他們會在巷口相遇，他給她一碗熱豆漿，她給他一個饅頭。他們沒有成親。他沒有錢，她也沒有。他們約好等攢夠了錢就成親。錢攢夠了，戰爭來了。他被抓去當兵，走的時候，她把一枚玉珮塞進他手裡。他沒有回來。她等了三年，等到的是一封陣亡通知書。她沒有哭。她把那枚玉珮含在嘴裡，每天凌晨起來磨豆腐。她活了很久，活到頭髮白了，背駝了，手抖了。她死的時候，手裡還握著那枚玉珮。

風玄子把那幅畫面從空中取下來，捲好，放進袖子裡。他的袖子已經滿了。他把那些畫倒出來，畫在空中展開，一圈一圈地繞著他。他站在畫的中間，看著那些畫裡的人。那些人都是顧衍，都是墨瑤。每一世，他們都離得很近，但從來沒有認出彼此。每一世，他都死在她前面，她含著玉珮過門。每一世，他都說「下一世……等我」。她等了他十世。他也在等她。他們在時間的兩頭，互相等。

風玄子把那些畫收起來，放進袖子裡。他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虛空中很輕，輕到像沒有一樣。他的影子拖得很長，長到看不到盡頭。他走到一扇門前，門是木頭的，嵌在石壁裡。他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懷裡拿出來，嵌進凹槽。門開了，他走進去。門裡面站著一個人。不是顧衍，不是墨瑤，是他自己。他的複製，他的影子，他的另一面。

「你回來了。」那個人說。

風玄子沒有回答。他把那枚玉珮從門板上取下來，握在手心裡。

「十世都記錄完了。」

那個人把帳簿從懷裡拿出來，翻到第十頁。

「顧衍。戰死沙場。遺言：待我歸來。評分：及格。備註：愛不是犧牲，是等待。」

他把帳簿合上，看著風玄子。

「你通過了考驗嗎？」

風玄子沒有回答。他把那枚玉珮貼在胸口，轉身走了。他走在黑暗中，腳步聲很輕。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只知道要等。等那扇門再開。等顧衍從門裡面走出來。等墨瑤從門外面走進來。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的白髮掉光了，久到他的牙齒鬆了，久到他的骨頭酥了。他坐在黑暗中，把那枚玉珮握在手心裡。玉珵還是溫的。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感覺不到。他把玉珮放進懷裡，站起來。他走了。他不知道要去哪裡。他只知道要等。

他走到蒼梧山頂。那口井還在，井口蓋著石板。他把石板推開，往下看。井裡有水，很清，能看到井底的石頭。他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懷裡拿出來，放在井沿上。玉珵是溫的。他等了一整天。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從西邊落下去。月亮出來了，又下去了。他等到天亮，等到天黑，等到天亮。他把玉珮從井沿上拿起來，貼在胸口。他走下蒼梧山，走進樹林，走到那輛灰色SUV旁邊。他打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他開了一整天，開到省城，開到那條巷子。他把車停在巷口，下車。那隻黃狗趴在台階上，看到他，搖了一下尾巴。他上樓，開門，關門。他把窗簾拉開，陽光灑進來。他把那枚玉珮放在窗台上，玉珵在陽光裡是青白色的。他把那朵枯萎的花托放在玉珮旁邊。花托很小，玉珮很大。但它們放在一起，很好看。

他站在窗前，看著巷口。他在等她。他知道她會來。她每一世都來。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感覺不到。他把玉珮放回窗台上，轉身走了。他不知道要去哪裡。他只知道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