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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等待（第1页）

第四卷緣劫·山河永寂

第九十八章等待

風玄子坐在黑暗中，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放在膝蓋上。玉珵是溫的。他把手放在玉珮上，感覺著那個節奏。一下，一下，很慢。不是心跳，是時間。時間在他的指縫間流走，他抓不住。他不需要抓。他就是時間。

他閉上眼。那些畫面又來了。不是他想看，是它們自己來的。第九世，她是一個啞女，他是一個聾子。她用手比劃，他聽不見。他用嘴說話，她看不懂。他們在一個村子裡住了三十年，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話。每天早上，她在家門口掃地，他從她面前走過。她抬頭看他，他低頭走路。他沒有看過她一眼。她不知道他是誰。他不知道她是誰。三十年後，他死了。她站在送葬隊伍的最後面，手裡握著一枚玉珮。她把玉珮含在嘴裡，過門的時候哭了。風玄子睜開眼，把那幅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

第十世，他們終於說話了。在邊關，在軍營，在雨夜。她敬了他一杯酒，他喝了。她問他叫什麼，他沒有回答。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涼的。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懷裡拿出來，貼在胸口。她把自己的那枚也拿出來，兩枚並排。他看著那兩枚玉珮，沒有說話。他把自己的那枚放回懷裡，把她的那枚還給她。她握著玉珮，玉珵是溫的。她把玉珮貼在胸口，看著他。

「你叫什麼？」

他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黑了。

「顧衍。」

她把他的名字含在嘴裡，過了門。他站在門外面，把玉珮貼在胸口，等了一千年。

風玄子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膝蓋上拿起來，舉到眼前。那些紅色的紋路在黑暗中發著光，很弱，弱到像一盞快要滅了的燈。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顧衍。」

沒有人回答。他把玉珮貼回胸口，站起來。他走在黑暗中，腳步聲很輕。他不知道要去哪裡。他只知道要等。等那扇門再開。等顧衍從門裡面走出來。等墨瑤從門外面走進來。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扇門前。門是木頭的，嵌在石壁裡，門板上有一個凹槽。他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嵌進凹槽。門開了。他走進去。門裡面站著一個人。不是顧衍，是顧衍之。年輕的，黑頭髮的，左眼有一圈極淡極淡的藍。他站在那裡，手裡握著一枚六尾鳳的玉珮。玉珵是溫的。他看著風玄子，風玄子看著他。

「你是誰？」顧衍之問。

風玄子沒有回答。他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放在顧衍之的手裡。兩枚玉珮合而為一，變成一隻完整的鳳凰。顧衍之低頭看著那隻鳳凰，把它貼在胸口。玉珵是溫的。他感覺到了。不是玉的溫度，是她的體溫。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感覺到了。

「她在哪裡？」

風玄子指了指門外。

「在外面。在等你。」

顧衍之轉身走了。他走得很慢，左腿不瘸，但走得很慢。他走到門前，把玉珮從胸口拿出來，嵌進凹槽。門開了。陽光很亮，他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他走出來，站在井邊。無字碑在陽光裡是青灰色的，碑座上的雲紋被陽光照得像一條一條的河。沒有人。他把玉珮貼在胸口，走下山。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個鎮子上。鎮子很小，一條主街。街上的人看著他，交頭接耳。他沒有看他們。他走進一家當鋪，把那枚玉珮放在櫃檯上。掌櫃的拿起玉珮看了看，還給他。

「這個不收。」

他把玉珮貼回胸口。他走出當鋪，站在街上。陽光很亮，他瞇著眼。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瑤兒，我來找你了。」

沒有人回答。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他聞不到她的味道。他把玉珮貼回胸口，走了。他不知道要去哪裡。他會找到她的。他走到天黑，走到一條河邊。河水很淺，最深的地方只到大腿。他蹲在河邊，用手捧水喝。水很涼，涼到他的骨頭。他站起來，看著河對岸。對岸站著一個人。白頭髮的，駝背的，左袖空蕩蕩的。那不是她。那是他自己。他的前世，他的過去，他的影子。他涉水過河，水很涼，涼到他的膝蓋。他走到那個人面前，那個人消失了。他站在河對岸，低頭看著河水。水裡有自己的倒影。黑頭髮的，年輕的，左眼有一圈極淡極淡的藍。他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水面上。玉珵浮在水上，不沉。他把玉珮撿起來，貼回胸口。

風玄子站在門裡面，看著他過河。他沒有跟上去。他把門關上，把玉珮從凹槽裡取出來。玉珵是溫的。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把玉珮放進懷裡，轉身走了。他走在黑暗中，腳步聲很輕。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等人，也許等門開，也許等時間盡頭。他只知道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