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緣劫·山河永寂
第九十七章天道
風玄子從虛空中走出來的時候,天正在下雨。他站在蒼梧山頂,灰色的長袍被雨淋濕了,貼在身上。他沒有撐傘,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流,流進眼睛裡,他沒有眨。那口井還在,井口的石板被炸開了,碎石散了一地。抽水機的管子還掛在井沿上,鏽了,水龍頭擰不動。他蹲下來,把手伸進井裡。水很涼,涼到他的骨頭。他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懷裡拿出來,放在井沿上。玉珵是溫的,雨水滴在上面,嘶的一聲,蒸發了。
他看著那枚玉珮看了很久。那些紅色的紋路在玉的內部像一條一條的河流。他用手摸了摸那些紋路,溫的。不是玉的溫度,是血的溫度。顧衍的血,十世的血。他把玉珮握在手心裡,閉上眼。他看到了那些畫面。不是掛在空中的畫,是真正的畫面,在他的腦子裡,一幅一幅地過。速度很快,快到他的眼睛跟不上。但他不需要眼睛。他本身就是規則,規則不需要看,規則只需要判斷。
第一世,他在河邊看著那個船夫沉下去。水沒過頭頂,船夫的嘴一張一合,吐出一串泡泡。他把玉珮含在嘴裡,說「下一世……等我」。風玄子站在岸上,沒有下水。他不是不想救,是不能救。他是規則,規則不能插手。他只能看,只能記錄,只能等。
第二世,他在路邊看著那個鏢師倒下。劍掉在地上,血從傷口湧出來,把土染紅了。他把玉珮從嘴裡拿出來,放在她的手裡。風玄子站在樹後面,沒有出來。他把那幅畫面記在心裡,轉身走了。
第三世,他在戰場上看著那個士兵死去。身上插滿了箭,白髮在風裡飄。他把玉珮從嘴裡拿出來,在玉上寫字。風玄子站在遠處,看著那四個字——「待我歸來」。他把那幅畫面記在心裡,走了。
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每一世,他都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倒下,看著她含玉過門。他把那些畫面記在心裡,記了十世。他的心不是心,是一本帳簿。帳簿上寫滿了日期、地點、死因、遺言。他翻開帳簿,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每一頁都是他的名字,她的名字。他把帳簿合上,放進懷裡。
雨停了。他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井沿上拿起來,貼在胸口。玉珵是溫的。他把玉珮含在嘴裡,翻過井口,順著繩子往下滑。繩子很粗,磨著他的手心,磨破了。他沒有感覺。他滑了很久,滑到了井底。井底很暗,他把那枚玉珮從嘴裡拿出來,嵌進門板的凹槽。門開了。他走進去。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門裡面站著一個人。不是顧衍,是他自己。他的複製,他的影子,他的另一面。那個人穿著和他一樣的灰色長袍,頭髮也是白的,臉也是年輕的。眼睛也是黑色的,黑到像兩個無底洞。他看著風玄子,風玄子看著他。兩個人一模一樣。
「你回來了。」那個人說。
風玄子沒有回答。他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門板上取下來,握在手心裡。
「十世結束了。」
那個人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你終於說完了」的笑。
「結束了嗎?」
風玄子把玉珮舉到眼前。那些紅色的紋路還在,一條一條的,密密麻麻。
「顧衍通過了考驗嗎?」
那個人沒有回答。他轉身走了。風玄子跟在後面。兩個人走在黑暗中,腳步聲很輕,輕到像沒有一樣。他們走了很久,走到路的盡頭。路的盡頭有一道光,金色的,像太陽。他們走進那道光裡。光裡面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本帳簿,和風玄子懷裡那本一模一樣。那個人坐下來,把帳簿打開,翻到第一頁。
「第一世,船夫。救人溺亡。遺言:下一世等我。評分:及格。」
他翻到第二頁。
「第二世,鏢師。救人刀傷。遺言:下一世等我。評分:及格。」
他翻到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每一頁都是及格。他翻到第十頁。
「第十世,顧衍。戰死沙場。遺言:待我歸來。評分:待定。」
他把帳簿合上,看著風玄子。
「為什麼待定?」
風玄子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放在桌上。玉珵是溫的,桌面是涼的。
「因為他還沒有回來。」
那個人把玉珮拿起來,對著光看。那些紅色的紋路在光裡像一條一條的河流。
「他回得來嗎?」
風玄子沒有回答。他把玉珮從那個人手裡拿回來,貼在胸口。
「門已經關了。」
那個人站起來,把帳簿放進懷裡,轉身走了。風玄子坐在椅子上,把那枚玉珮放在桌上。他看著那枚玉珮,看了很久。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感覺不到。他把玉珮放進懷裡,站起來,走出那道光。他走在黑暗中,腳步聲很輕。他不知道要去哪裡。他只知道要等。等那扇門再開。等顧衍從門裡面走出來。等墨瑤從門外面走進來。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的白髮掉光了,久到他的牙齒鬆了,久到他的骨頭酥了。他坐在黑暗中,把那枚玉珮握在手心裡。玉珵還是溫的。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等人,也許等門開,也許等時間盡頭。他只知道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