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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十念（第1页）

第四卷緣劫·山河永寂

第九十六章十念

風玄子站在高處。不是山，不是塔，是虛空。腳下沒有地，頭頂沒有天。他的灰色長袍在風裡飄，風從哪裡來，他不知道。他看著那些畫面，一幅一幅，像掛在空中的畫。第一幅：船翻了。河很寬，水很渾。她在水裡掙扎，手腳亂扒。他跳下去，游到她身邊，把她托起來。她抓住了船舷，他沉下去了。水沒過頭頂，他的嘴一張一合，吐出一串泡泡。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玉珵是溫的。他把玉珮含在嘴裡，閉上眼。「下一世……等我。」他沒有死透。他的魂魄從身體裡飄出來，站在河面上。他把玉珮從自己嘴裡拿出來，含在魂魄嘴裡。他轉身走了。風玄子把那幅畫從空中取下來，捲好，放進袖子裡。

第二幅：山匪在一起。兩枚並排貼在她胸口。「下一世……等我。」他閉上了眼。她沒有哭。風玄子把那幅畫從空中取下來，捲好，放進袖子裡。

第三幅：河邊。她在洗衣服，他在磨豆腐。他們每天在巷口相遇，他給她一碗熱豆漿，她給他一個饅頭。他攢夠了錢，想去她家提親。戰爭來了，他被抓去當兵。她把一枚玉珮塞進他手裡，把他的手指合上。他沒有回來。她等了三年。他把玉珮含在嘴裡，。路很窄，兩邊是樹。她的花轎被攔住了，轎伕跑了，媒婆鑽進了草叢。她坐在轎子裡，把玉珮含在嘴裡。他從後面衝過來，劍很快，一刀一個。他殺了很多，身上也中了好幾刀。他把轎簾掀開，把她拉出來。她看到他滿身是血，沒有叫。他把玉珮從嘴裡拿出來，放在她手裡。玉珵是溫的。他倒下了，靠在她腿上。他把她的玉珮從她手裡拿出來，和自己的放死在戰場上。風玄子把那幅畫取下來，捲好，放進袖子裡。

第四幅：茅屋。她躺在床上，他躺在地上。瘟疫來了，兩個人都病了。他把自己的藥熬給她喝，她喝了。他的那份沒有了。他咳血，她爬過去，把他抱在懷裡。她把玉珮含在嘴裡，餵他喝水。他把水吐了。他把玉珮從她嘴裡拿出來，放在她手裡。玉珵是溫的。「下一世……等我。」他閉上了眼。她沒有哭。風玄子把那幅畫捲好，放進袖子裡。

第五幅：貨郎。她在門口放了一包鹽，他挑著擔子經過，把鹽撿起來，放在她門檻上。她打開門，看到鹽，又放在他擔子上。他走了，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把鹽放在她門口，她放在他擔子上。兩個人像小孩子一樣，把一包鹽推來推去。後來他死了，被山匪殺了。她把鹽撒在他墳前，坐了一天一夜。風玄子把那幅畫取下來，捲好，放進袖子裡。

第六幅：鐵匠鋪。他在打鐵，她在繡花。她每天從他門口經過，他從來沒有抬起頭看過她一眼。她把繡品掛在門口，他看到了，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那是她繡的。她不知道他在看。風玄子把那幅畫取下來，捲好，放進袖子裡。

第七幅：船夫。她在渡口等船，他把船划過來，她上了船。他把船划到對岸，她下船。他不要錢，她說「謝謝」，他說「順路」。她不知道他的船是專門為她划的。他每天在渡口等她，等了一輩子。風玄子把那幅畫取下來，捲好，放進袖子裡。

第八幅：守城卒。她每天從城門經過，他每天站在城牆上看著她。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他把那枚玉珮貼在胸口，玉珵是溫的。他站了一輩子，等到頭髮白了，等到腿腫了。她死了，他不知道。他還在等。風玄子把那幅畫取下來，捲好，放進袖子裡。

第九幅：擺渡。她在河對岸，他把船划過去。她上了船，他把船划到中間，停了。她問他為什麼停了，他沒有回答。他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她手裡。玉珵是溫的。她把自己的那枚也拿出來，兩枚並排貼在她胸口。她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他哭了。她把他的眼淚擦掉，把船划到對岸。她下船，他沒有下。他把船划到河中間，停在那裡，哭了一整天。風玄子把那幅畫取下來，捲好，放進袖子裡。

第十幅：戰場。他一個人站在草原上，白髮在風裡飄。敵軍衝過來，他拔劍，殺了一個又一個。身上插滿了箭，他沒有停。他把玉珮從嘴裡拿出來，在玉上寫字。他用最後的力氣寫了四個字：「待我歸來。」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倒下了。風玄子把那幅畫取下來，捲好，放進袖子裡。

風玄子站在虛空中，袖子裡裝滿了畫。他把那些畫倒出來，畫在空中展開，一圈一圈地繞著他。他站在畫的中間，看著那些畫裡的人。那些人都是顧衍，都是墨瑤。每一世，他們都離得很近，但從來沒有認出彼此。每一世，他都死在她前面，她含著玉珮過門。每一世，他都說「下一世……等我」。她等了他十世。他也在等她。他們在時間的兩頭，互相等。

風玄子把那些畫收起來，放進袖子裡。他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虛空中很輕，輕到像沒有一樣。他的影子拖得很長，長到看不到盡頭。他不是人。他是規則。是生死，是輪迴，是門。他給顧衍的十世血誓，不是幫他，是考驗。考驗他能不能在十世的苦難中，仍然愛她。不是佔有，不是犧牲，是愛。愛不是我要為你死，愛是我要為你活。顧衍懂了嗎？風玄子不知道。他只知道門開了，顧衍進去了，墨瑤出來了。他站在門外，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握在手心裡。玉珵是溫的。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把玉珮放進懷裡，等著下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