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蒙学读了三年书,从没进过县城,最远只到过镇上的集市。
入了城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著牲畜味、烟火气和灵植清香的热闹劲儿。
城门口的门洞里蹲著两只【巡街獒】,黑毛油亮,脖子上掛著铁牌,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著来往的人群,偶尔低吼一声,嚇得路过的孩子缩到大人身后。
往里走几步,街面就开阔了。
青石板铺的路,两侧是一溜的铺面,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只【叫卖鸚】蹲在一家杂货铺的门楣上,翅膀拍得啪啪响,扯著嗓子喊:
“便宜啦!灵谷面最后三斤!走过路过別错过!”
嗓门之大,震得罗影耳朵嗡了一下。
斜对面的茶馆门口,一个胖掌柜抱著手臂靠在门框上,脚边蹲著一只【吞钱蟾】,蟾蜍肚皮鼓鼓的,嘴巴一张一合,铜板丟进去就听见“叮”一声,比帐房先生算得还快。
街角有个卖餛飩的摊子,摊主是个乾瘦老头,身旁的【蒸饭狸】缩在灶台底下,肚子贴著锅底,稳稳地发著热。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著泡,温度不高不低,餛飩下进去,不破皮也不夹生。
老头连柴火都不用添,全靠这只狸子掌火候。
罗影穿过长街,越往里走,铺子越气派,路上的人穿著也越齐整。
有骑著【风行鹤】从头顶掠过的年轻公子,白鹤翅展丈余,带起一阵凉风,底下的小贩赶紧按住自家的招幌子。
也有坐著【负輜蜥】拉的蓬车慢悠悠走过的商队,蜥蜴背上堆满了大包小包,脚步沉稳,走得不快但绝不停。
罗影没有多看。
他顺著路人指的方向,拐过两条巷子,穿过一座石拱桥,远远地,就看见了。
潜鳞书院。
四个字刻在一面青石牌坊上,字跡遒劲,笔锋如刀刻,牌坊两侧各蹲著一只石雕的麒麟,嘴里衔著一颗石珠,日光照上去,微微泛著光。
牌坊下面的石阶很宽,足有十来丈,从街面一直延伸到上方的院墙大门。
石阶两侧种著两排柏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树梢上落著几只灰羽雀,嘰嘰喳喳地叫著。
石阶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有跟罗影差不多大的少年,也有年纪稍长一些的,大多带著书箱或包袱,三三两两地往上走。
有些穿著锦缎,身后还跟著僕从。
有些穿著粗布,跟罗影一样,衣裳上带著浆洗不掉的补丁。
罗影站在石阶最下面,仰头望著那块牌坊。
潜鳞。
蒙学里胡师讲过这两个字的来歷。
取的是“潜龙在渊,鳞藏不露”之意。
意思是所有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入学时都是潜伏水底的鱼,不知道谁会化鳞成龙,谁会一辈子沉在水底。
他在这里站了一小会儿。
日光照在他单薄的肩膀上,照在灰扑扑的短褐上,照在身后那只装著牛角的旧书箱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石阶上迈了一步。
“罗影?是你?”
身后传来一个有些意外的喊声。
罗影回过头。
李子诚站在石阶下面,书箱背得端端正正,衣裳比蒙学时穿的那身好了一截,是一件藏青色的细布直裰,领口收得利索。
但他的表情不是那种准备充分、胸有成竹的从容。
而是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