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他借东西,他不会不借。
但他会先跟你算半天帐,把人情掰成铜板一枚一枚地码在桌上,让你看清楚自己到底欠了多少。
上回罗川去借犁头,张乡老笑呵呵地借了,末了加了一句
“川哥儿啊,你爹腰还没好吧?
嘖,这人一倒下来,家里什么都难嘍”。
没有恶意。
但听著膈应。
罗长庚看了罗川一眼,什么都没多说,只是磕了磕旱菸杆子。
“去吧。吃点亏没啥。”
他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院子东角牛棚的方向。
从村口看不见牛棚,但罗长庚知道老黑就趴在那里面,额头上裹著粗棉布,安安静静地养伤。
“老黑都把半条命搭进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做哥哥的,我做老子的,也该把本份的事做好。
家里的地不能荒。
他在外头读书,咱在家里给他兜底。”
罗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我这就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罗长庚。
罗长庚坐在独轮车上,弓著背,旱菸杆子夹在指间,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
罗川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
。。。。。。
两刻钟。
追风驹跑得比罗影想的还快。
风声灌满了耳朵,沿途的田埂、水渠、村落全都化成了模糊的色块,一闪就过去了。
中间有一段上坡路,追风驹的速度不降反升,四蹄轻点,鬃毛炸开,裹著一层几乎肉眼可见的气流。
那是【拂风】。
风从身后兜过来,托著马身往前送,蹄子落地的间距越来越大,到后来几乎像是在地面上滑行。
罗影死死抓著韁绳,屁股顛得发麻,可顾不上了,他只是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护著身侧的书箱。
书箱里是老黑的角。
六两银。
比他的命金贵。
黑土县的县城远远看见的时候,日头才刚刚爬过城楼的檐角。
追风驹在城门外停了下来,前蹄刨了两下地面,鼻孔喷著粗气,抖了抖鬃毛。
脚行的规矩,跑一趟到目的地就算完事,不管回程。
罗影翻身下马,拍了拍追风驹的脖子。
“多谢了。”
追风驹歪头看了他一眼,甩了甩尾巴,撒开蹄子往回跑了。
县城比罗影想像的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