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长庚缓缓放下旱菸杆子,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很沉,像是什么重东西砸在了地上。
紧接著。
“哞!”
一声悽厉的牛叫。
那声音罗影再熟悉不过,是老黑的声音,可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不是平常哞哞叫唤的那种声音,是从肚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带著颤的嘶吼,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它身上剜。
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罗川第一个冲了出去。
罗长庚拄著桌沿要站,腰上一阵剧痛,踉蹌了一下,旱菸杆子掉在地上。
罗影扶住他爹的胳膊,两个人一前一后跌跌撞撞地出了堂屋。
院子东角的牛棚前。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照在老黑身上。
它跪在地上。
两条前腿深深地陷进了土里,脑袋低垂著,脖颈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痉挛。
鲜血从它额头正中淌下来。
滴在泥地里,洇出一个深色的圆。
它的牛角。
没了。
那一对跟了它十五年的牛角,黑得发亮、硬如铁石的牛角,此刻断在了它面前的地上。
断口处参差不齐,不是被砍的,也不是磕断的。
是它自己,硬生生地撞在了牛棚的石柱上,一下一下,直到把角从根部撞断。
石柱上还留著新鲜的血痕,一道一道的,能看出来撞了不止一次。
罗川站在牛棚前,整个人僵住了。
“老黑……”
他的声音发抖。
老黑没有理他。
它低著那颗血淋淋的脑袋,用嘴拱了拱地上那对断角,拱到罗影脚边。
然后它抬起头来。
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望著罗影。
里面没有疼,或者说疼被它藏起来了。
它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像是一个老人,把攒了一辈子的家底子掏出来搁在桌上,推到孩子面前的那种表情。
踏实。
欢喜。
甚至有些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