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饭粗糙,但捨得放盐,乡下人干体力活费盐,这一点他从不省。
三个人围著那张缺了一条腿、拿砖头垫著的方桌,各自埋头吃。
没人说话。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脆。
罗长庚吃得慢,嚼一口饭要嚼很久,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罗川吃得快,三口两口扒拉完一碗,又去添了半碗,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醃萝卜往罗影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明天……”
他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罗影夹了一筷子萝卜,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
他慢慢嚼了几口,然后把筷子搁在了碗上。
“爹。大哥。”
罗长庚和罗川同时抬起头来。
“我不读了。”
罗影说这话的时候嗓音很平,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了很多遍。
“县学的束脩,咱家拿不出来。
就算今年凑够了,明年呢?后年呢?
县学不是读一年就完的,少说两三年。”
“我明天跟川哥一起下地。
家里多一个帮手,爹的腰也能养一养,不用总操心。”
他甚至笑了一下。
“蒙学的字我都认全了,够用了。”
罗川的筷子拍在桌上。
“放屁!”
他猛地站起来,板凳“哐“地往后一倒,那张缺腿的桌子跟著晃了一下,豆腐汤洒出来一片。
“你说啥?不读了?你再说一遍!”
罗长庚没动,旱菸杆子悬在嘴边,眼睛看著桌面上洒出来的汤渍。
“川哥……”
“你给我闭嘴!”
罗川的眼眶红了,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二十四岁的汉子,这一刻像个被人踩了尾巴的狗,又急又横。
“我罗川就读了个蒙学,斗大的字认不全一箩筐,这辈子就是在地里头刨食的命,我认了!”
“可你不行!你不能认!”
“胡先生说你是好苗子,好苗子你懂不懂?
蒙学开了这么多年,就你一个能把变式题做出来的!”
“你要是不读了,回来跟我一起犁地,那我……那我……”
他张著嘴,像是要说什么狠话,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句哽咽。
“那我这些年扛著是为了啥?”
堂屋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