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陈逸刚把今天在胡家拍的照片全部导进电脑,正盯着那张白素贞眼睛微开、眼里有水光的照片发呆。
屏幕亮起来,是刘芳发来的短信,没有称呼,也没有问候语,只有一行字:
"你能来一趟吗?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后面跟了图书馆的地址,以及"侧门还开着"五个字。
陈逸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那条短信重新看了一遍,看了看时间,22:07。
图书馆早就闭馆了,按正常逻辑,馆里现在应该只有值夜的保安。
她发这条短信,是在等他的。
他在椅子上坐了大概三分钟,没有动,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把前两天图书馆里的那些对话一段一段重新翻出来:她说"很久没遇到能聊得来的人了",他说"你把自己放在书架后面",她说"你很麻烦",然后送他到门口,说"改天再来聊"。
那个"改天"来得比他预期的快。
他站起来拿了外套,手伸进袖子里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驱使他这么做,大概是那种说不清楚的、对于"某个人在等他"这件事本能的、没有办法无视的回应。
外面的夜已经很安静了,翡翠湾的行道树在路灯下投下平静的影子,陈逸走得不快,把手插在外套兜里,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有想,或者说,想的东西太多但全部抵消了,就变成了什么都没有。
图书馆侧门那里有一条小缝,门没有完全关上,从缝里渗出来一线暖黄的光,陈逸推门进去,走廊里的大灯都关了,只有最深处的办公室方向有光,从半掩的门缝里透出来,把走廊染成一段一段的明暗。
他敲了敲门框。
"进来,"刘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是那种刻意压低了的声音,"侧面的保安室里坐了一个人,别发出太大的声音,"
陈逸推开门,进去,把门重新带上。
刘芳站在书桌旁边,今晚换了一条深灰色的素雅长裙,腰身有一根细绳系着,是那种非常简单的剪裁,但她的身材穿什么都不会亏待,长裙把腰线和臀部的弧度都老老实实交代出来了,细框眼镜还戴着,台灯从侧面打过来,把镜片上映出一个光圈,也把她颈部和锁骨上方的皮肤照得非常清晰,是那种淡米色的、很细腻的皮肤,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就在灯光下这么放着。
桌上摆着一本书,书脊厚,有布面的书套,是那种很老的出版社的装帧风格。
"坐,"刘芳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坐到书桌后面,把那本书推向陈逸,"你来看看这个,"
陈逸坐下,低头看书脊,《红楼梦》三个字,字体是民国时期的那种宋体,印刷有轻微的浸润,是年代久了的那种。
他抬起手翻开扉页,里面有出版信息,是五十年代的出版,纸张偏黄,有书香,是那种时间沉淀出来的、只有真正的旧书才有的气息。
"哪里来的,"
"我外祖母留下的,"刘芳的手指搭在书桌边缘,"她那代人,把《红楼梦》当成启蒙书来读,读了一辈子,"她停了一下,"我小时候跟她一起读,她说宝黛的感情,是这世上最干净的感情,"
"因为什么,"
"因为两个人都只是在看见对方,"刘芳抬起眼睛,镜片后面是那双有书卷气的眼睛,语气是平的,是那种把很复杂的情绪用最平的方式说出来的习惯,"不是占有,不是索取,就是看见,你看见我,我看见你,这就够了,"
陈逸没有急着接话,把那本书重新翻到第一回,大观园的描写,字体很小,密密麻麻,但整洁,有人用铅笔做了批注,笔迹是那种很有年纪感的字体,写的是"木石前盟,缘起缘灭"。
"你外祖母写的,"
"是,"刘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她说她读了一辈子,也不明白为什么两个这么合适的人,最后都没能在一起,"
"因为时代不允许,"陈逸把书轻轻合上,放回桌上,"也因为他们身边全是不理解的人,"
这句话落在刘芳耳朵里,停了一拍,她低下头,手指的指腹摩挲了一下书的布面书套,是个很慢的动作:
"你说身边全是不理解的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刚才更低,"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我不完全知道,"陈逸直接回答,没有敷衍,"但我能看出来,"
刘芳抬起头,看着陈逸,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是那种被说中了之后人会有的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是脆弱,但不是软弱,是那种绷了太久之后,某根弦被轻轻碰了一下的脆弱:
"他从来不来图书馆,"刘芳说,是张伟民,陈逸知道,"他说图书馆是没有用的地方,我在这里待了十六年,他来过三次,一次是送我上班,一次是接我下班,还有一次是因为我把钥匙忘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