棱镜市的下午有一种很特定的质感,尤其在翡翠湾这种老社区里,两点钟的阳光是斜的,不烈,从行道树叶缝里漏下来,打在地面上是碎的,踩上去有种说不清楚的安稳感。
陈逸按了门铃,把相机包往肩上提了提,等着。
胡德明邀他来是三天前的事,在楼道里碰见,胡教授拦住他,说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老夫观汝拍摄之技,深得物外之趣,改日来寒舍品茶,共叙文章之道",陈逸当时愣了大概两秒,才把这句话翻译成人话,然后笑着点头答应了。
门从里面打开,胡德明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式对襟衫,布料是那种有细纹的暗纹棉,领口和袖口有白色滚边,山羊胡修得很整齐,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小壶,壶身是老的,有包浆,看样子是早就开始泡茶等他了:
"来了来了,快进来,老夫今日特备了大红袍,是武夷山朋友前年寄来的,压箱底的货,"
陈逸跟着进门,鞋子踩在木质地板上,没有翡翠湾惯常的那种轻微震动感,是那种扎实的、铺了隔音材料的踩感,非常安静,像是整个空间都被什么东西压低了一个声调。
他环顾了一圈。
胡家的客厅不大,但密度非常高,是那种每一寸空间都被使用了的密度,不是杂乱,是秩序,是另一种秩序——书架占了两整面墙,书不是新的,大多数书脊都有磨损,有几排明显是线装古籍,用布函包着,整整齐齐摞在一起。
字画挂在能挂的位置,都有裱框,有几幅是拓本,有几幅是真迹,光线不够强,看不清款识,但能看出年份。
茶桌在窗边,是一张黄花梨的小方桌,桌面上有茶具,紫砂壶,白瓷公道杯,竹制茶荷,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烧水炉,炉上的水壶正在轻微地冒着蒸汽,发出很轻的咝咝声。
古琴放在客厅另一端,是一张落地的琴架,琴身是深栗色的,有细密的纹路,是那种老漆层下压着的木质本身的纹路,不是装饰,是时间。
琴弦是蚕丝的,在下午透过窗帘的侧光里有一层极淡的光晕。
白素贞坐在古琴旁边的椅子上,等他们进来之前应该是在整理什么,一本谱册放在膝上,手指压着某一页,听见动静抬起头,陈逸看见她的第一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按了一下"快门"。
不是真的快门,是摄影师看见某个构图在一瞬间完成的时候,脑子里那个条件反射。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改良旗袍,不是那种露大腿的旗袍,是很正统的长款,裙摆到脚踝,立领,盘扣,袖口是七分的,腰身收得非常贴合,是那种把一个43岁女性的身体完全准确地描述出来的版型,不炫耀,但也没有任何一处是松的。
丝质的面料在下午的侧光里有一层流动感,她动一下,光就跟着动一下。
头发梳得很整齐,是那种高髻,用一根玉色的发簪固定,颈部完全暴露,是一段很长的、线条非常平静的颈,从下颌到锁骨,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只有一种古典人物画里才有的那种静。
"陈先生,"她起身,谱册放在椅子上,微微点头,声音不高,是那种在安静里刚好够被听见的音量,"先生说你今日会来,"
"打扰了,"陈逸微微躬身,是真实的敬意,不是客套,"早就听说胡教授府上有古琴,今天是真的来开眼的,"
白素贞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去,把谱册放到琴架旁的小架子上,那个动作让她的腰线在侧光里完整地出现了一秒,是旗袍腰身最窄处的那段弧度,和下面臀部开始的那段曲线之间的比例,非常精确,像是一件器物的比例,但器物没有体温,她有。
陈逸把视线收回来,跟着胡德明去了茶桌旁边。
"坐坐坐,"胡德明摆手,自己在茶桌主位坐下,拿起那个紫砂壶,壶嘴对准公道杯,是那种很熟练的手势,茶水流下来的角度很精准,细而均匀,"大红袍要高冲,水温不能低于九十五度,低了出不来那个岩骨花香,"他一边倒,一边说,"《大观茶论》里说,茶之妙,在乎始造之精,藏之得法,泡之得宜,造、藏、泡,三者缺一不可,今日这茶,老友亲自焙制,藏了两年,今日泡来,正当时,"
陈逸接过白瓷茶杯,茶水是深琥珀色的,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里面有一层清透,是茶品质好的那种清透,不浑浊。
低头喝了一口,岩茶特有的那种焦香和深沉的花香同时出来了,不是什么甜腻的香,是那种有重量的香,在口腔里停留了很久才散。
"很好,"陈逸说,是真的,不是应酬。
胡德明明显满意了,把壶放下,摸了摸山羊胡:"你这年轻人喝得出来,难得,现在的年轻人喝惯了那些甜的、奶的、花哨的,哪里喝得出岩茶的好,《茶经》里说,茶者,南方之嘉木也,嘉木,嘉在哪里,嘉在它不媚俗,不谄人,自有一股气骨,"
陈逸把杯子放回茶托,认真听着,没有急着接话,这是他的习惯。
胡德明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眼神从茶桌移到陈逸身上,有一点审视,但是温和的审视,是长辈打量晚辈的那种:
"你做摄影,拍的是什么,"
"大多是人,"陈逸说,"纪录性的,偶尔接商业,但喜欢的还是纪录,"
"纪录,"胡德明把这个词念了一遍,沉吟了一下,"老夫研究古典文学,整理古籍,其实也是一种纪录,将要消散的东西留住,不让时间把它吞没,"他顿了一下,"只不过,你用相机,老夫用笔,"
"是一样的,"陈逸说,"都是在抗拒消失,"
胡德明眼神亮了一下,那种被人准确说到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