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依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两个人在南天竹底下,隔着半步的距离。那颗红果子在她们头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梨依。”她说。“梨花的梨,依偎的依。”
弦嗔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默念。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颗果子。“这颗,”她说,“是最后一颗了。”
“嗯。”
“它掉下来的时候,我就走了。”
风大了。竹叶沙沙地响。南天竹的枝条弯下去又弹回来,那颗红果子在枝头摇了两下,没有掉。弦嗔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果子的底部。那个动作很温柔,像是怕弄疼了它。
“它还在。”弦嗔说。“它不肯走。”
梨依拉住了她的手。“走吧。外面冷。进去。”
弦嗔看着被握住的手。那只手是温的,有血在流,有脉搏在跳。她的视线在手和手臂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辨认一件她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最后她说:“我不冷。”
但她还是跟梨依回了和室。梨依让她坐在缘侧上,从壁柜里拿出那条棉袍,披在她肩上。棉袍太大了,松垮垮地堆着,像一件穿在稻草人身上的衣服。弦嗔没有拉紧,也没有松开。她就那么坐着,让棉袍在那里,像一层薄薄的、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壳。
梨依坐在她旁边。
“弦嗔。”
“嗯。”
“你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弦嗔想了想。“昨天。有人来。说了很多话。我不记得说了什么。但我记得那个人的手。暖的。”
梨依看着她。那双干涸的、白色的眼睛里,映着庭院的竹子,竹子是绿的,到了眼睛里就变成了灰色。没有光。没有水。只有颜色被吸收之后剩下的、那种像旧照片一样的、没有了生命力的灰。
梨依从口袋里掏出耳机,白色的,线发黄。她把耳机塞进弦嗔的耳朵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首《春よ、来い》。钢琴声从耳机里漏出来,极小极小,小到要凑很近才能听见。弦嗔歪了一下头,像一只听到了陌生声音的猫。
“这个。”她说。“我记得这个。”
“嗯。你第一次听的歌。”
“不是歌。”弦嗔说。“是春天。是有人来了。”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透明的眼皮上投下几乎看不见的影子。光从庭院照进来,穿过她的身体,在她的身后投下了一个极其淡的、像水渍一样的人形。那个影子在慢慢地、不可逆地、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淡地——消失。
梨依伸手去握她的手。
弦嗔的手指在她掌心慢慢地、慢慢地收拢。几乎没有力气了,像一片叶子在风里合拢了自己的边缘。
“你明天还会来吗?”弦嗔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带着水的气泡和沙子的味道。
“来。”梨依说。
“你来的时候……你是谁?”
梨依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弦嗔的手背已经透明到可以看见下面木板的纹路了——不是透过边缘,是从正中央看过去的,清清楚楚地看到木板上的每一条纹理。
“我叫梨依。”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梨花的梨,依偎的依。”
弦嗔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重复那两个字,但没有力气了。
梨依在旧宅待到了天黑。走的时候,她在玄关穿鞋,弦嗔站在走廊尽头,扶着门框,看着她。她的轮廓在黑暗中几乎是不可见的——不是“看不到”,是“你看着那个方向,你知道有人站在那里,但你的眼睛无法聚焦在那个人的形状上”。她的存在已经不能支撑一个清晰的边缘了。
“明天,”弦嗔说,“我可能不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