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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潮（第3页）

“没关系。”梨依说。“我来了，你就知道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碎石子路上很黑，没有灯。她走得很慢，不是怕摔倒，是因为她觉得走快了，身后的那扇门就会更快地消失。她走到坡道尽头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灰色的木门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像是一张纸被烧过之后留下的、边缘焦黑的洞。

那天晚上，梨依回到家，母亲在客厅里坐着。不是在看电视。是坐着。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张纸。白色的，被折成了四折。梨依在玄关脱鞋的时候，母亲开口了：

“学校来电话了。”

梨依站在玄关和走廊的交界处，一只脚还没穿上拖鞋。

“说你今天提前交卷走了。昨天也是。前天也是。”母亲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温度，像是她只是在读一段说明书。“老师说再这样的话，要家长去面谈。”

梨依站在那里，没有动。

“你去哪里了？”母亲问。这一次，声音的底部有一点波动。很小，像一杯静止了很久的水，被什么人轻轻吹了一口气。

梨依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她说“我去看一个人”，母亲会问“谁”。她说“一个快要消失的人”，母亲会觉得她疯了。她说“一个叫弦嗔的人，住在岚山附近的旧宅里，不是人类，已经透明到快要看不见了”，母亲会带她去医院。

于是她什么也没说。

母亲看着她的沉默，那张被折了四折的纸在她手里来回翻着，折痕已经开始发白了。她把纸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过梨依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吃饭吧。”她说。然后上楼了。

梨依站在玄关，听见母亲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消失。她走进厨房，揭开锅盖，里面是咖喱饭。白的在左边，咖喱在右边，中间隔得很好，没有一毫米的逾越。她端着盘子坐在角落，背靠着冰箱，膝盖蜷起来。她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凉的。她嚼着，咽下去。然后她又舀了一勺。一勺一勺地，把整盘饭吃完了。

盘子放进水槽，水龙头冲了冲，放进碗架。她上楼，进房间，没有开灯。她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角落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看见了弦嗔。不是站在什么具体的地方，而是像一个漂浮的、正在变淡的影子，在她闭上眼睛之后那片黑暗的正中央。弦嗔看着她，嘴唇微张着，像是想叫她的名字，但忘记了那个名字是什么。

梨依想，明天还要去。要告诉她。要握着她的手。要让她知道有一个叫梨依的人，每天都会来。

她这样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梨依醒得很早。天还没有完全亮，窗外的世界是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像是被谁用很稀很稀的墨水洗过一遍。她简单洗漱，换好衣服，背上包，下楼。母亲已经醒了，在厨房里煮咖啡。梨依经过的时候，母亲叫住了她。

“今天去学校吗？”

梨依站在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她回过头，看着母亲。母亲的侧脸被早上的光照着，梨依第一次注意到母亲的鬓角已经白了很多。不是几根，是很多。她看着那些白发，忽然想到了南天竹的最后一颗红果子。

“去。”她说。

她走出家门，但走的不是去学校的路。

她去了海边。不是旧宅的方向，是第一次遇见弦嗔的那片沙滩。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那里。也许是因为旧宅太安静了，安静到她不敢一个人走进去。也许是因为她想在去见弦嗔之前，先见一次海。海不会问问题，海也不会忘记任何人。海只是在那里，看着所有的东西来了又走。

海边没有人。天气很冷，风很大，浪比平时高，灰绿色的水沫被风吹起来，像碎玻璃一样打在沙滩上。梨依脱了鞋，赤足站在湿沙上。凉意从脚心涌上来，一直涌到胸口。她站在那里，看着海。海面是起伏的、永不停歇的、和昨天一样也和明天一样的那种起伏。

然后她看见了弦嗔。

弦嗔站在水里。海水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小腿，没过她的膝盖。她穿着那件白衣，灰紫的裙子不知道去哪里了。她的头发散在海面上，银白色的，被浪带动着，在水面铺开成一把扇子的形状。她的眼睛是看着海的。不是看着某一片浪、某一个方向，就是看着海本身，那种空旷的、没有焦点的、接纳一切的看。

梨依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弦嗔一步一步地往海里走。海水没过她的腰，没过她裹着棉袍的肩膀，没到她的脖子。她还在走。她的身体开始变薄了——不是被水淹没的看不见，而是真的在变薄。梨依能看到海水穿过她的身体，就像光线穿过她的皮肤一样，没有任何阻力。

“弦嗔！”梨依终于喊出来了。

弦嗔停了下来。她站在海里，水没过她的锁骨，她的头发在水面上漂浮着，像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雾。她回过头，看着岸上的梨依。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冰，没有水，没有光。只有一种空旷的、已经空了很久很久的、像被人清空了所有东西的房间一样的白。

她看着梨依，嘴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