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依再见到弦嗔的时候,她已经不记得梨依了。
是三天后。周三。学校有模拟考试,梨依提前交卷出来了。她跑过碎石子路的时候,鞋带松了一只,她没停下来系,就那么拖着一只散开的鞋带跑到了灰色的木门前。
门开着。她穿过过道,在玄关脱鞋。走廊里很暗,纸障子没有拉开,和室的深处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所有光线都闷在了里面。梨依站在那里,眼睛适应了几秒钟的黑暗,才看见弦嗔躺在榻榻米上。
侧躺着,面朝墙壁,棉袍裹在身上,头发散了一地。她的身体蜷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是正在缩回某个更小的、更原始的形状里。梨依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凉的。和以前一样凉。但梨依的手碰到了什么别的东西——是空的。弦嗔的肩膀下面,榻榻米的纹路清楚地印了出来。不是透过衣服看到的,是直接看到的。
她的肩膀已经半透明了。
梨依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指节抵在嘴唇上。她蹲在那里,看着弦嗔的后背,看着那些散落的银白头发从发根开始变得透明——不是像玻璃一样地透明,而是像水一样地透明。你能看到光线在那些发丝里穿行,折射出极其微弱的、彩虹色的碎光,像干涸河床上残留的、薄薄的一层油膜。
弦嗔动了一下。很慢。像沉在水底的人,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往上浮了一寸。
她翻过身来,面朝梨依。眼睛半睁着,灰色的瞳仁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翳,像隔着一面结了雾的玻璃看一个人。她看着梨依,看了很久。久到梨依以为她在辨认,以为她正在记忆的深处打捞什么——打捞一个名字,一张脸,一个声音。
然后弦嗔开口了。声音哑得像两片砂纸摩擦:
“你是谁?”
梨依的指节从嘴唇上滑下来。她跪坐在地板上,膝盖和榻榻米之间隔着校服的裙子,裙子皱了一角。她没有整理。她只是看着弦嗔的眼睛,看着那双覆着白翳的、正在辨认她的眼睛。
“我叫梨依。”她说。声音稳得让她自己都惊讶。“梨花的梨,依偎的依。你叫弦嗔。琴弦的弦,嗔念的嗔。你住在京都西边,靠近岚山。你有一把琴,断了十一根弦。你不喜欢甜的东西,但喜欢柠檬糖。你听的第一首歌叫《春よ、来い》。你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山上的神社。你——”
“你记得我。”弦嗔打断了她。不是不耐烦,只是陈述。像是一个医生说“你的左腿骨折了”——只是事实,不需要情绪。
梨依停住了。
弦嗔看着她,那双覆着白翳的眼睛慢慢地、很慢地眨了一下。然后她说:“你记得我。但我已经不记得你了。”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抱歉,没有遗憾,没有悲伤。就像她说的“我不记得你了”和“今天的风有点大”用的是同一种调子。因为对她来说,这两件事是同等重要的——也同等不重要。
梨依跪在那里,看着她的脸。那张脸的轮廓还在——挺直的鼻梁,淡紫色的嘴唇,精致的颧骨。但那些线条正在变淡,像一幅被反复擦拭的铅笔画,每一次擦拭都会带走一层石墨,留下更浅的、更模糊的痕迹。
“没关系。”梨依说。她把声音压平,压成和水面一样的平。“我每天都会来。来了就告诉你。说多了你就记住了。”
弦嗔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像是力气用完了。她的睫毛垂下来,在透明得几乎看不见的脸上投下一道浅得几乎不存在的阴影。梨依看着她的睫毛——灰色的,细的,像快要断掉的蜘蛛丝。阳光从庭院那边照进来,穿过纸障子,变得柔和而稀薄。那些光落在弦嗔的脸上,不是“照亮”,更像是“穿过去”。光没有被挡住,没有被反射,只是像穿过一层极薄的白纱一样,从她左边穿到了右边。
梨依伸出手,碰了碰弦嗔的手。指尖碰到了——凉的。但那种凉不再是金属的、干燥的凉,而是湿的、黏的、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那种凉。她把弦嗔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弦嗔的手指自动合拢了,像是身体还记得这个动作。但握力很弱,弱到梨依感觉到的不是被握住,而是被轻轻地、用最小的力气搭了一下。
梨依就那样坐着。没有动。风从庭院吹进来,纸障子轻轻鼓了一下,又瘪下去。阳光慢慢移动,从弦嗔的脸移到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移到她的腰,从她的腰移到她蜷着的膝盖上,然后移走了。整个下午的光,在梨依的膝盖上走完了它一天的旅程。
她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缓了一会儿。她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听见和室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一颗豆子掉进深水里:
“……是谁?”
梨依系鞋带的手停住了。她没有站起来。她没有走进去。她蹲在那里,在玄关的黑暗里,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里。手心里的温度是热的,眼眶也是热的。但一滴泪都没有掉下来。她的身体还堵着所有的闸门,因为她知道,一旦打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
第二天。梨依去了。弦嗔不在和室里。不在缘侧上。梨依找遍了整间旧宅——走廊、壁柜、厨房、卫生间、储藏间。没有。最后她在庭院那棵南天竹底下找到了她。
弦嗔蹲在那里,赤足踩在青苔上,身上只穿着那件白色的薄衣。她的头发散在脸侧,有几缕垂到了地上。她在看南天竹的最后一颗果子。那颗果子还红着,挂在最高的枝头上,像一个不肯闭上的眼睛。
梨依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的后背——白衣服下面的脊梁骨,每一节都清晰可见,像一串被线串起来的、正在松动脱落的珠子。最上面的几节已经透明了,阳光照过去,能看到后面的竹叶。
弦嗔没有回头。“你来过很多次。”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
“我不记得你。但我的身体知道你。”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梨依。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了——什么都没有了。冰面融化了,水也干了。只剩下一个干的、裂开的、铺满白色盐渍的河床。她看着梨依,像看着一件她知道自己应该认识、但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旧物。
“你是谁?”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