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安静地流过去了。不是一条会发出声响的河,是地下河,你走在上面,脚底感觉不到水的流动,但它确实在往下游走,带着树叶、泥沙、和那些太轻了、浮在水面上、没有办法沉下去的东西。
梨依几乎每天放学后都去旧宅。有时候带CD去,有时候带饭团去,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缘侧上,把作业本摊在膝盖上,假装在做题。弦嗔就坐在旁边,有时候闭着眼睛听风,有时候看着她写字,有时候什么也不做。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已经是一种共同的语言,像水和水之间的区别——你分不清哪里是这一滴,哪里是那一滴,它们已经融在了一起。
有一天梨依放学后走到旧宅,推开灰色的木门,穿过走廊。弦嗔不在缘侧上。不在和室里。不在庭院里。梨依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从便利店买的热茶,杯子里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把茶放在缘侧的木板上,然后走进和室,拉开壁柜——那把琴还在,棉袍还在。她站在壁柜前,看着那把琴上盖着的棉袍,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从外面来的。弦嗔从庭院的那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几片南天竹的叶子,红得发亮,像一个从很远的地方旅行回来的人带回来的纪念品。
“你去哪了?”梨依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急。
弦嗔看了看手里的叶子。“去摘这个。”她说。“快掉了。最后一颗。”
梨依这才注意到,南天竹的果子几乎都落光了。只有最高处的那一根枝条上,还挂着一串,红得像凝固的血。弦嗔手里的那几片叶子,是从那根枝条上摘下来的——叶子的尖端还带着一点青,但大部分已经变成了深红色,边缘微微卷起,像是秋天在用一种极慢极慢的速度,把整棵南天竹煮成一锅汤。
弦嗔走到缘侧边,把叶子放在木板上。然后她坐下来,拿起梨依放在那里的热茶,捧在手心里。她的动作比以前慢了,慢到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重新学习。但她的手稳。她捧着那杯热茶,手心贴着杯壁,感受着那种梨依从便利店一路带过来的、还残存着的温度。
“你找我了。”弦嗔说。
“你不在。”
“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梨依想了想。“像水琴不响的时候。你知道它不会一直响,但它不响的时候,你还是会等。”
弦嗔低下头,看着茶汤表面那层薄薄的热气。她的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两道很浅的灰色影子。她把茶举到嘴边,没有喝,只是让那股热气扑在脸上,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的人,站在一扇开着但照不进来的窗前。
“今天,”弦嗔说,“我忘了你的名字。”
梨依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弦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一个老师点名的时候发现名单上有一个名字她不认识,直接跳过去了。不是刻意冷漠,而是自然。真的不记得了。
梨依慢慢坐下来,坐在她旁边。她看着弦嗔的手。那双手捧着茶杯,手指是白的,白到和杯子的白色几乎融为一体。梨依伸出手,把弦嗔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杯壁上掰开——动作很轻,像拆一朵已经枯萎了的花。弦嗔没有反抗,手指顺从地展开了,像一个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人,选择了把主动权全部交出去。
梨依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代替了那只茶杯。弦嗔的手指合拢,握住了她的手。凉的,但比以前更轻了——不是重量变轻了,而是存在变轻了。你握住一个人的手,你知道她在那里,因为她的手有骨头、有皮肤、有重量。但弦嗔的手,梨依握住的时候,不再那么确定了。像是握住了一团正在散开的光,你明明感觉到它在你的手心里,但你低头看,你只能看到自己的手指,和手指之间那些越来越大的缝隙。
“弦嗔。”梨依叫她的名字。
弦嗔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冰层更薄了。薄到像是你用手指轻轻碰一下,就会碎掉。但冰下面不是水了。是另一种东西——是空气,是空的,是那种你把冰举起来对着太阳看时,冰里面那些细小的、发光的、像是被冻住的裂缝。
“有人叫过我的名字。”弦嗔说。“刚才。在我走到庭院那一头的时候。有人叫了一声,很小声,但我听到了。我站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是谁在叫我。然后我想起来了——是你。你每天都会叫我的名字。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有时候晚上也会。但每次你叫的时候,我都要想一会儿,才知道那是我的名字。”
梨依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那你现在想起来了?”
弦嗔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现在想起来了。”她说。“但再过一会儿,可能会又忘了。然后你叫我,我又要想。想一次,就记住一次。记住一次,又忘一次。每一次都更短。”
梨依没有说话。她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不是那种微微温的凉,是彻底凉透了的那种凉。像弦嗔的手。她咽下去,舌尖上留下了一点涩味,是茶泡太久之后析出来的单宁,不多,刚好够她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反复回味。
那天傍晚,梨依离开之前,在壁柜前面站了一会儿。她拉开柜门,看着那把盖着棉袍的琴。棉袍叠得很整齐,但在右侧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压在了底下。梨依掀开棉袍的一角,看见下面是一副耳机。白色的,线发黄,左耳的外壳上有一个小小的焊点,是她那天晚上用电烙铁烫上去的。她把耳机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然后她放下,把棉袍重新盖好。
她走出和室,穿过走廊,在玄关穿鞋。
弦嗔站在走廊的那一头,看着她。
“明天来吗?”弦嗔问。
“来。”梨依说。
“来的时候,”弦嗔说,“告诉我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