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依蹲在那里,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穿过鞋带的环,拉紧,打了一个结。那个结很紧,紧到她觉得等一下穿鞋的时候脚趾可能会麻。但她没有解开重系。她就那样穿着那只鞋,站起来,回过头,看着走廊那一头的人。
银白的长发,灰紫的裙子,赤着的足,歪靠着的、瘦削的、几乎要消失在暮色里的身体。
“好。”梨依说。“我来的时候,先告诉你我的名字。”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她去了。
推开灰色的木门,穿过过道,在玄关脱鞋。她走到走廊的尽头,站在和室的门口,看见弦嗔坐在缘侧上,面朝庭院。阳光很好,把庭院里的竹子照出一种很深的、像墨汁一样的绿色。南天竹最高的那根枝条已经秃了,只剩下最后一颗果子,红得发亮,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梨依站在那里,没有走进去。她看着弦嗔的背影,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说:“我叫梨依。梨花的梨,依偎的依。”
弦嗔的身体动了一下——非常轻,像是一根琴弦被风吹了一下,发出的振动肉眼看不出来,但你能感觉到它动了。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放松了,像是听见了一把锁被钥匙转动的声音。
“梨依。”她说。声音很轻,像在练习一个刚学会的新词。
“嗯。”梨依走进和室,在缘侧上坐下来,坐在她旁边。“你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弦嗔说。“这个短一些。昨天忘的时候,想了五秒。今天想了三秒。”
梨依从背包里拿出一颗糖,柠檬味的,黄色包装纸,放在弦嗔的手心里。弦嗔低头看着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她的腮帮子鼓起来,又扁下去。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向上的弧度。
“甜的。”弦嗔说。
“嗯。今天的糖是甜的。因为我挑过了。我把酸的都自己吃了。”
弦嗔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冰面裂开了一条缝——这次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梨依从未见过的光。很微弱,微弱到像是黑暗中划了一根火柴,亮了一瞬,然后灭了。但那一瞬间的光,足够梨依看清楚冰下面的东西——那里有一张脸。是一张笑着的脸。那张脸很小,很模糊,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从很久很久以前,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遗忘和消散,终于到达了这里。
弦嗔自己看不到那张脸。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笑过。她只知道这颗糖是甜的。
她们坐在那里,听着风吹过竹叶,听着竹叶落在青苔上的声音,听着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听着这个世界在慢慢地、不紧不慢地、继续运转的声音。
梨依把CD机打开,放进那张“余白”。按播放键。音乐——不是音乐,是声音——从破喇叭里漏出来。风声,水声,翻书页的声音,走路的声音。弦嗔闭上眼睛,把脸朝向太阳。
梨依看着她。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比纸还薄。她的眼皮几乎是透明的,梨依能看到眼皮下面那颗眼球的轮廓,轻轻转动着,像是在看一场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的电影。
电影里有什么?梨依不知道。但她希望,那里面至少有一片海,有一间旧宅,有一棵南天竹,有一架再也修不好的水琴,有一把断了弦的琴,有一副从古着店买的灰紫色裙子,有一副修好了左耳的白色耳机,有一颗正在嘴里慢慢融化的、今天特别甜的柠檬糖。
还有一个人。一个会坐在她旁边、每天告诉她一遍自己的名字、会把手的温度分给她的人。
梨依把音乐调小,把声音调到几乎听不见的程度。然后她靠在弦嗔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阳光落在她的眼皮上,暖暖的,橘红色的,像小时候第一次看见日落时的那种颜色。
“弦嗔。”她闭着眼睛说。
“嗯。”
“你今天还记得我的名字,对吗?”
弦嗔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放在梨依的手背上,轻轻地、像羽毛一样轻地动了一下。手指的指尖在梨依的皮肤上画了一个圈,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写一个字。
梨依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也许是“梨”。也许是“依”。也许只是一个圈,圆形,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只是在那里。
“记得。”弦嗔说。
梨依没有追问“能记得多久”。她只是靠在那里,让阳光把自己的眼皮烤成暖暖的橘红色,让那几乎听不见的、像呼吸一样的音乐填满两个人之间的缝隙,让弦嗔的凉意透过衣服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