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身,往宿舍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出去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筱往校门口走着,她看到我回头,朝我摆了摆手,示意我继续走。我转过身继续走。又走了几步,心想有黄多多在,应该没什么问题。正要加快脚步,忽然身后传来跑步的声音。
脚步声很急,越来越近。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我的腰。抱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是方筱,她把脸贴在我的背上。
我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里。我想转过身把她抱在怀里,手刚抬起来,她在我背上摇了摇头。
“不要转过来。”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背后传过来。
她的手在我腰前交叉,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校服袖子,指节泛白。她抱着我,抱了很久。久到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快到慢,又慢慢变快。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身体也在发抖。
她把脸在我背上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把自己蜷进去。她没有说话,没有解释为什么跑过来,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抱着我,抱得很紧很紧。
方筱的手松开了。她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我转过身的时候,她已经往校门口跑去了。她没有回头,校服的下摆在风里飘起来。她跑得很快,马尾在肩后甩来甩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校门口停着几辆共享电动车和接送学生的三轮车,晚风卷着路边小摊的烟火气,是学校门口最常见的夜色。
一旁站着没走的黄多多,她早就在校门口等着了。方才那一幕尽数落入她眼中。她手里捏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目光来回望着我俩,始终一言不发。
方筱家的客厅不大,暖黄灯光漫满整个屋子,透着几分居家安稳。林裁缝换好布鞋,脱下外层外衣随手挂在靠墙衣架上,动作从容熟稔。方筱也低头换了鞋,局促站在客厅中央,心神纷乱,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落座。
此刻屋里只有母女二人,方才行至岔路口,黄多多便已经道别转身回了自家住处,并未一同过来。
林裁缝缓步倒了两杯温水,一杯推到方筱面前的茶几上,自己挨着沙发坐下,静静望着情绪低落的女儿。一室寂静无声,唯有墙上老式挂钟缓缓走动,滴答声响格外清晰,衬得屋内气氛愈发沉滞。
“方筱。”林裁缝率先打破沉寂,语气平缓,字字清晰入耳。
方筱依旧垂着脑袋,目光死死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止不住微微轻颤,满心慌乱无处安放。
“今晚我去校门口接你,在一旁站了许久,方才你所作所为,我都看见了。”
话音落下,方筱指尖骤然收紧,心口猛地一紧,连呼吸都滞涩几分。
林裁缝静静凝视着她,眼底揉杂着满心心疼与万般无奈,还有一份深藏心底、早已洞悉一切的疲惫。她双手轻搭在膝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神色沉静难言。
“就是平日里你时常提起的那位同学,对吗?”她刻意说得委婉,并未直白戳破。
方筱迟迟不敢应声,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一滴滴砸落在校服裤面上,晕开浅浅湿痕。
“到如今,你依旧没能彻底放下。”林裁缝声音放得极轻,似是自语,又似是劝诫,目光沉沉落在女儿身上,沉甸甸的情绪压得方筱抬不起头。
方筱唇瓣不停轻颤,几度想要开口辩解,话到嘴边又尽数咽回腹中,满心委屈与纠结无处诉说。
林裁缝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厉声斥责,也没有严厉说教,只透着一股奔波半生后的无力倦怠。她轻轻倚靠在沙发靠背之上,闭上双眼,抬手轻轻揉捏着发酸的鼻梁,眉宇间满是倦意。
方筱强忍着酸涩抬起头,泪眼朦胧望向母亲,清晰看见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深浅纹路,昔日不显的白发也悄悄爬上鬓角,平日里操劳家事生计,早已压得母亲身心俱疲。
“妈。”她声音沙哑哽咽,带着浓重的哭腔。
林裁缝缓缓睁眼,目光温和又带着几分坚定看向她。
“我会理清的。”方筱强稳住发抖的声线,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您再容我一天时间,等明日所有考试结束,我定然和她做个了断。”
林裁缝深深凝望女儿许久,眼底情绪几番起伏,最终尽数归于平静,缓缓点头应声:“好,我信你。”
得到应允,方筱心头酸涩翻涌,再度低下头,止不住落下热泪。独处屋内,无人劝解陪伴,满腹心事只能独自默默吞咽消化。
学校那头,我回到宿舍。室友已经睡了,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我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
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那个画面——她从背后跑过来,抱住我,头在我背上摇了摇,抱得更紧了。她没有说话,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身体在发抖,她抱我的时候,呼吸打在我的校服上,热热的。
她明天要跟我说的事,是什么?我想不出来,也不敢想。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考试当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洗漱,穿校服。早餐我吃了半个包子就饱了,把剩下的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出门的时候天灰蒙蒙的,风很大。
到教学楼已经站满了人。有人在背单词,有人在翻笔记。我没有看到方筱,她应该直接去考场了。
考场是按上次月考的成绩排的。全年级十四个班,前一百名在大会议厅考试,其余的在高一年级各个班教室。每个考场的位置也是按成绩排的,成绩好的在前,成绩靠后的在后。云出岫在第一考场,大会议厅。方筱在第五考场。黄多多也在第四考场,我在第十三考场,隔壁班的教室。
不同考场,不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