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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离前奏（第1页）

考试前两天，学校停了晚自习。但王老师说教室不锁门，想来的可以自己来。

方筱来了。黄多多也来了。我也来了。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比平时安静得多，但那种安静不是专注的安静，是一种不知道该干什么的安静。有人翻翻这本书，又换那本，一晚上换了好几次。有人做着题忽然发呆，笔尖戳在草稿纸上，墨水滴了一小团。黄多多在桌肚里摸了半天小说被收走了，零食也被收走了，只剩下课本和卷子，冷冰冰的。

云出岫也来了。她坐在我前面，桌上摊着英语卷子，手里拿着红笔，在阅读理解的文章上划线。她的动作很快，做完一篇翻一篇，中间不停顿，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她的桌上永远整整齐齐，左边是没做的卷子，右边是做过的，草稿纸折成方块放在右上角。英语做完换数学，数学做完换物理，中间的课间会趴着闭一会儿眼睛。

但她闭眼睛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以前她课间也只是看看书刷刷题，不会睡觉的。从上次月考后开始她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一趴就是一整个课间。下课铃一响她就趴下去，上课铃响的前一秒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翻开课本。她的眼下待着青色。

黄多多在小说被没收之后，她开始逼自己学英语。

她以前对英语的态度是“差不多就行”，作业能抄就抄，考试能蒙就蒙，及格万岁。但现在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本英语作文范文集，巴掌大的，封面都起毛了，她说是开学买的，一直没翻过。她每天课间都在背范文，一篇一篇地背，背完了默写，默写完了对照原文改。她的英语续写也写了很多篇，写完了拿给方筱看，方筱说这里语法不对，她改；又说那里用词不高级，她再改。改了三遍之后拿去给英语课代表看，课代表说可以了，她才停下来。

她还开始背历史了。必修一从第一课背到最后一课，背完合上书自己复述，复述不出来翻回去再看。她以前从不背历史，考试全靠考场现编。现在她把历史课本翻得起了毛边，书页上用荧光笔画满了重点，红黄蓝绿，花花绿绿的。方筱有一次问她：“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用功了？”黄多多头都没抬：“我不学习小说就回不来了，我的精神食粮啊。”

方筱没有接话。黄多多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赌气的成分，但也带着一点认真。

方筱自己也在复习。她把地理笔记本翻到云出岫帮她整理的那一页，看了两遍，合上。又把数学错题本翻到函数那一章，把做错的题重新做了一遍。做完了，对了答案，全对。她愣了一下，又做了一遍，还是全对。她看着自己的答案，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窗外的天早就黑了。教学楼外面路灯亮着，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晃。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很远的蜜蜂。

我正在做数学卷子，做到一道函数题卡住了。前面的人忽然转了过来，云出岫把一张草稿纸放在我桌上，上面写着解题步骤。她没有说话，转回去了。我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题目，顺着她的步骤往下做，做出来了。我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了一个“谢”字，推回去。她没有回头看，但她的手伸到后面来，把草稿纸拿走了。

过了一会，一张纸条从前面传了过来。不是从云出岫那边，是从更前面的位置，第二排。方筱侧着身子把纸条递给后面的同学，那个同学又递给了下一个。纸条经过好几双手，最后落在我桌上。折了两折，边缘整齐，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我打开，上面写着：“你复习得怎么样了？今天做了多少题？”字迹清秀工整。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我有点看不进去了，不知道为什么。”

我在背面写：“做了两套数学卷子的大题，函数那块还是慢。看不进去就别硬看，休息一会儿。”折好，传了回去。

过了几分钟，又一张纸条传过来。这次上面写着：“明天考完试，我有件事要跟你说。很重要的事。”

字迹比上一张重，笔画很用力，像怕我看不清。那个“很重要”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横线也画得很重。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紧了一下。她的神情——我看不到她的脸，但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她写这行字的时候，一定咬了一下嘴唇。她没有说是什么事，但我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好事不用等考完说，不用写在纸条上，不用划横线。重要的事，往往是让人不想面对的事。

我在背面写：“好。考完再说。你今晚早点休息，别熬太晚。”折好，传了回去。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方筱站起来，把课本塞进书包，动作比平时慢。黄多多也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方筱旁边。方筱看了我一眼，叫了一声：“刘雯卿。”

我站起来，背上书包。三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声控灯踩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黄多多走在前面，走得不快，但没有回头。她把距离拉开了几步，不像平时那样挤在方筱旁边。她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在，什么时候该留点空间。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冷风灌进来，方筱缩了缩脖子。黄多多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三个人并排走，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黄多多停下来。“我在门口等你，随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我先走了。”她看了方筱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校门口的路灯亮着，黄多多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掉了。方筱没有往外走，她站在门口，看着我。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任它贴在脸颊上。

“你还不走？”我问。

“你先走。”

“我送你出去。”

“不用，你先走。”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她往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校门外停着几辆车，不知道哪一辆是来接她的。她把目光收回来，又看着我。

“天冷，你先回宿舍。”她说。

“我送你到校门口。”

“不要。”她的声音很轻，是在撒娇。“你回去，我看着你走。”

我犹豫了一下。校门口离宿舍不远，走回去也就几分钟。她跟黄多多一起走，应该没事。但我还是不想先走。

“你走吧。”她又说了一遍，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我的胳膊。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没用力。

我看着她，她看着校门口的方向，没有看我。她的侧脸被路灯照着，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记得想我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