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张望,没有停顿,目光平视前方,安静径直走向那一处靠前的座位。
班主任淡淡瞥她一眼,没有多余叮嘱,只是抬手示意黄多多尽快换位。
黄多多拖着慢吞吞的动作,胡乱收拢桌面。书本、笔记本、彩色荧光笔、还有那本被视若珍宝的小说,一股脑塞进收纳袋。她抱着满满一摞东西,身形微微前倾,一步步往前挪动。
途经我的座位旁边时,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余光平直掠过,刻意不留半点停留。
一半是埋怨,一半是郁闷。埋怨我对待方筱的冷淡,郁闷自己被调到无处摸鱼的前排。两种情绪叠在一起,化作直白又纯粹的疏离。
我安静坐着,目送她一步步走远。
原本近在咫尺、偶尔会转头搭话的位置,一瞬间空旷冷清,留下一片突兀的空白。
前排,方筱已经安静落座。
她将书本整齐码放在桌角,双手平整规矩地搭在桌面上,腰背挺得笔直,坐姿标准得近乎刻板。听见身旁靠近的动静,她缓慢侧过头。
视线落在满脸郁闷的黄多多身上,她唇角轻轻弯起,漾开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轻柔又沙哑。
“以后麻烦你了,多多。”
黄多多看见她眼底压不住的疲惫,心里那一点因换位生出的怨气瞬间软化消散。她无奈叹气,把书本轻轻放在桌面,压低声音:“没事啦,老师安排的,我帮你。不过这里监控视线拉满,咱俩以后都不能偷懒了。”
方筱轻轻点头,眼底笑意又淡了几分,安静转回视线。
我坐在后排,隔着错落的人群,安静凝望那并排的两人。
明明刚刚换位,却生出一种天然的契合。
我无端生出一点酸涩的羡慕。
羡慕黄多多可以明目张胆坐在她身边,可以自然搭话,可以随意递笔记,可以光明正大给予陪伴。羡慕她无需躲闪、无需克制、无需小心翼翼掩藏目光。
而我,只能停在遥远的后方。
隔着大半个教室的人流,隔着一段无声冷战的隔阂,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晦心意,安静凝望,不敢靠近。
我甚至找不到一句合适的开场白。
找不到理由、找不到立场、找不到分寸。
班主任确认所有人调换完毕,又重申一遍早读站立要求,顺带强调班风纪律,冰冷的字句敲在每个人心上。几秒后,他手握教案,转身走出教室。
厚重门板轻轻合拢,隔绝走廊寒风。
几乎在门板闭合的一瞬间,教室里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
散漫的读书声陆续响起,参差不齐,高低错落。有人有气无力低声诵读,有人含糊不清随口应付,有人垂着眼,嘴唇轻微翕动,做做样子。
所有人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椅子脚向后轻划,发出连片细碎的声响。
我跟着人群一同站起,课本竖在身前,指尖捏住书页边缘。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稳稳落在前排第二排。
方筱笔直站立,书本贴合下颌,视线落在印刷文字上。她唇瓣轻动,语速缓慢,吐字轻柔,没有敷衍,没有走神,认真得近乎执拗。
清冷天光落在她发顶,柔软发丝边缘镀开一圈淡淡的白光,安静又单薄。
三十分钟站读时间缓慢流逝。
老师说坐下的那一刻,全班齐齐松了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子瘫坐回椅子。喧闹一瞬间重新涌回教室,哈欠声、吐槽声、桌椅碰撞声混在一起,鲜活直白。
唯有前排两人,依旧安静端正。
方筱坐下的第一件事,不是揉肩,不是放松,而是从桌肚里抽出一本崭新的空白笔记本。封面纯白,干净无图案,纸页平整。
她捏紧黑色中性笔,笔尖落在扉页,一笔一划,字迹清瘦挺拔,工整落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停顿两秒,笔尖悬空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