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时候挺羡慕黄多多的,在她这里什么事情都不算事情,别人说什么她都是笑嘻嘻地像一块怎么捏都能弹回原样的橡皮泥。
“云出岫呢?”我问。问完之后才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主动问起云出岫。
黄多多不以为意,只当是吃了人家的糖想问问,她朝着树荫下那边努努嘴:“那呢,她有点不舒服,我让她多歇一会儿。”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云出岫还是在那棵树下,和前几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背靠着树干,膝盖蜷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但是今天是下巴埋在臂弯里,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忍耐。
她头发散在肩头。
之前几天都是扎起来的。
现在她将那个白色的发圈戴在手上。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把头发扎起来的原因,她看起来又有点瘦了。下颌线从耳朵延伸到下巴,像一笔画出来的,干净的几乎没有多余的弧度。她的睫毛很长,低头垂着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但今天那片阴影底下,她的脸色微微有点发白。
不是平常那种干净的白,而是一种没什么血色的苍白。嘴唇的颜色比平时也要淡一些,干干的,像是很久没有喝水。鼻尖上倒是有层细细的汗珠,亮晶晶的,和前几天一样,但今天看起来不是热的,倒像是很虚的冷汗。
“她怎么了?”我问黄多多,声音不自觉地紧了。
“不知道,问问她说没事。”黄多多叹了口气,难得地收了笑嘻嘻的表情,“她就是这样,问什么也不说。初中的时候也这样,感冒了不说,发烧了不说,有一次烧到三十九度还在上课,要不是老师发现她脸红的不正常,她还能扛到放学。”
我听着,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闷。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放进我的胸腔里,不重,但硌得慌。我看了看那个单薄的背影,她正抬手用纸巾擦着汗,动作很轻,像是抬手的力气也快没了。
“我去看看她。”我说。
话说出口时,我已经走出两步。方筱在我身后“哎”了一声,我没回头。黄多多倒是没出声,我走出几步远的时候听见她对方筱说了一句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分辨不出来的意味,但我来不及细想。
我走到她面前,影子落在她身上。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
距离这么近,我才真正看清她的脸色。比刚才远点看的时候要更差一点。额头上的汗珠比我想象的多,从发际线一直渗透到眉骨,有几颗汇聚在一起,沿着太阳穴往下。
“云出岫。”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轻。
“你脸色好差,要不我去叫老师来吧。”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累。”
“累和脸色发白是两回事。”
她看着我,睫毛颤了一下。那瞬间她的眼神里有什么闪过,很快,但我捕捉到了——是一种不太习惯不自然的情绪,像一只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猫,忽然有人蹲下来朝它伸手。
“你看得还挺仔细。”
“我视力很好的。”
她笑了一下。不是之前的那种礼貌疏离的,是真的笑了一下——眼睛眯起来,睫毛抖了抖,像蝴蝶翅膀合拢又张开。
“你是不是低血糖?”
她没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你是早上没有吃早餐吗?”
“……吃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她不说话了,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阴影。
“你等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