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的一声轻响,一道凌厉指力破空而至,正是天龙寺绝学一阳指。李沅蘅侧身避开,那指力擦着她耳畔飞过,击在身后石壁上,碎石纷飞。
李沅蘅心头一凛——智圆这一指劲力沉雄,指未到,劲风已扑面,显是全力施为,绝非方才在院中与段厉天交手时那般有所保留。她不敢怠慢,长剑一挺,剑光霍霍,迎了上去。
智圆一阳指造诣极深,指力连绵不绝,或点或戳,或弹或扫,招招不离李沅蘅周身大穴。李沅蘅剑法虽精,却也不敢硬接那无形指力,只得仗着轻功游走,寻隙进招。二人便在狭窄的甬道中翻翻滚滚,斗了数十招。
智圆一指点出,正中李沅蘅剑身,“叮”的一声,长剑荡开,胸口空门大露。智圆第二指已到,直取她膻中穴。李沅蘅不及回剑,左手一探,竟以肉掌迎了上去。
智圆一怔,指力已收不回。“噗”的一声,那一指正正点在她掌心。李沅蘅只觉一股大力撞来,整条左臂酸麻难当,她却咬着牙,五指一合,死死扣住了智圆的手指。智圆大惊,运力回夺,竟挣脱不得。李沅蘅右手长剑顺势递出,剑尖抵在智圆咽喉,只差半寸。
智圆僵住了。
甬道中一时寂静,只听得二人粗重的喘息声。
李沅蘅面色苍白,额上汗珠滚落,左臂微微发抖,却稳稳地握着长剑,一字一句道:“智圆师父,少林寺方丈,当真是你所杀?”
智圆浑身一震,面如死灰。他垂下了眼帘,半晌不语,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几不可闻:“是……是老衲所为。”
李沅蘅心头一震,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她盯着智圆那张苍老的面孔,只见他眼中满是悔恨与痛苦,额上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为何?”李沅蘅低声问道。
智圆闭上双眼,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淌下,喃喃道:“李施主,你问得太多了。”说罢,左手一扬,一道指力射向头顶石壁,碎石崩落,烟尘弥漫。李沅蘅急忙收剑后退,待烟尘散去,智圆已不见了踪影,只余甬道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沅蘅立在原地,望着智圆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她心中翻涌如潮——慈悲老僧,竟是杀人的凶手。那一夜方丈胸前的伤口,那一阳指的焦痕,此刻都有了着落。可为何?替谁遮掩?段厉天已走,诸云舒被擒,密诏被夺——这一局,她输得干干净净。
她深吸一口气,收回长剑,望着断龙石的裂痕,心中暗暗叹服。这机关进洞需衡山传承,出洞需刀剑合击,缺一不可。本空设此局,分明是要衡山派与他的后人同来共取。今日她开了门,段厉天劈了石,两全其美,却各怀心思。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回石室。
方才取黄绫时,她便察觉木匣底部有异——比寻常木匣厚了一寸有余,敲击沉闷,不似实心。她蹲下身,摸到一道细缝,抽出腰间短刀——那是顾安贴身之物。她沿着缝隙轻轻撬动,底盖应声而开。
匣底藏着一卷薄薄的绢帛,折叠齐整,纸色泛黄,边角微卷。她小心翼翼展开,但见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开篇四个大字——“中冲剑谱”。
李沅蘅手指一颤,那卷绢帛险些脱手。她定了定神,才重新握住。
她深吸一口气,凝神往下看去。剑谱所载运功法门,与她所习衡山派“大象无形”竟有七八分相似。所不同者,大象无形重拙古朴,以厚重见长;而中冲剑却是在此根基之上,注入一股浩然正气,使剑气大开大阖,气象雄迈。
她阖上剑谱,闭上双目,将大象无形的心诀与中冲剑谱逐句对照。过得片刻,她忽然睁开眼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难怪她的“大象无形”始终只练成一半,原来这功夫本就是残缺的。另一半,竟是六脉神剑中的中冲剑。
她将剑谱贴胸收好,站起身来,手指仍微微发颤。两套心法同源异流,一脉相承。衡山派祖师与天龙寺某位高僧,当年必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渊源。她转身出了石室,攀上崖壁,她伸手摸了摸怀中那卷剑谱,觉着那绢帛的分量,竟比那半张密诏重得多。
她辨了辨方向,径往天龙寺而去。
回到寺中,已是午后。山门依旧大开,香客络绎,与来时并无不同。她翻身下马,牵缰而入。穿过重重殿宇,来到那处僻静禅院。院中花木狼藉,碎石已扫在一旁,只余几株残枝歪斜而立。
智尘方丈仍趺坐蒲团,阖目不语。廊下只有智通、智觉、智明三僧分坐两侧,智圆却已不见了踪影。
智尘睁开眼来,见李沅蘅独自一人站在院中,身后空空荡荡,不由得微微一怔,问道:“李施主,怎地只有你一人回来?智圆呢?”
李沅蘅上前,从怀中取出那卷绢帛,双手捧上:“方丈,晚辈在石室中寻到了此物——天龙寺失传已久的中冲剑谱,特来奉还。”
智尘接过展开,只看数行,手指便微微发颤,半晌方道:“这……当真是中冲剑谱!”
李沅蘅将石室中所见简略说了,又道:“方丈,晚辈还有一事禀报——智圆师父在石室中突然发难,欲置我于死地。他已亲口承认,少林方丈是他所杀。”
此言一出,廊下智通、智觉、智明三僧齐齐抬头,面色大变。智通手中念珠“嗒”的一声落在地上,智觉猛地站起身来,双目圆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智明双手合十,低诵佛号,声音却微微发颤。
智尘面色铁青,手中念珠“嗒”的一声落在膝上,呆了半晌,方才闭上双眼,缓缓道:“智圆……他竟做出这等事来……”声音之中,满是痛惜与不可置信。
李沅蘅道:“方丈,智圆师父平日可有什么异常?他为何要如此?”
智尘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贫僧与他同门数十年,竟不知他心中有此等隐秘。”智通、智觉、智明三僧面面相觑,也都摇头,人人脸上尽是茫然与痛惜之色。
李沅蘅不再追问,道:“诸姑娘尚在段厉天手中。段厉天与智圆只怕早有勾结。他劫持诸姑娘,要么去点苍派找诸掌门,要么去观音阁找妙澄师太。”
智通道:“观音阁向不许男子入内,段厉天便是去了也进不得门。他多半是往点苍派去了。只是我等僧人去观音阁,多有不便。”
李沅蘅点头道:“既如此,晚辈去观音阁报信,请妙澄师太早作防备。点苍派那边,便劳烦方丈派人知会诸掌门。”
智尘道:“如此甚好。李施主一路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