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门,已是入夜。李沅蘅策马赶到洱海之滨,天早黑透。湖面上白雾弥漫,不见渡船,范凡亦不知去向。深更半夜,却到哪里寻船家去?她咬了咬牙,拨转马头,沿湖岸策马而行,一路走一路张望,只盼能寻得一艘泊在岸边的小舟。
正行间,身后忽传来脚步声。李沅蘅回头望去,只见花丛后转出几个人影——有男有女,衣袂飘飘,当先一人是个白发老妪,手拄一根花枝,步履从容,竟似足不点地。
那老妪见了她,也不多言,只将花枝凑到唇边,轻轻一吹。那声音尖细异常,穿透夜雾,远远传了出去。
不多时,湖面上桨声响起,一叶乌篷小舟自雾中缓缓划出,船头立着个船夫,正向岸边招手。
李沅蘅连忙迎上,抱拳道:“船家,烦请渡我去观音阁。”
那船夫上下打量她一眼,正要开口,白发老妪已走上前来,淡淡道:“她是老身的客人,同去便是。”船夫见了她,连忙躬身,不再多问。
李沅蘅转向那老妪,抱拳道:“晚辈衡山派李沅蘅,多谢前辈相助。未敢请教前辈尊号?”
白发老妪呵呵一笑,拄着花枝上了船,道:“老身花间隐掌门,江湖人唤作花婆婆。至于你么——衡山派李掌门,外人来了大理,老身岂能不知?”
李沅蘅微微一怔,随即释然。她来大理这些日子,虽未四处张扬,但以花间隐在此地的根基,自己行踪只怕早已落入人家眼中。当下躬身道:“前辈消息灵通,晚辈佩服。”
花婆婆摆了摆手,淡淡道:“上船罢。老身也正要往观音阁去,便与你同船一程。”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船。船夫竹篙一点,小舟离岸,缓缓没入茫茫夜色之中。
湖面上雾气氤氲,月光淡淡洒下,映得水波粼粼。花婆婆立在船头,手拄花枝,望着湖面,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时节,水性杨花该开了。”
李沅蘅顺着她目光望去,只见湖面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便道:“前辈,这黑灯瞎火的,如何看得见?”
花婆婆呵呵一笑:“看得见也好,看不见也罢,它总在那里开着。”顿了顿,又道,“李掌门,你可知这花为何唤作‘水性杨花’?”
李沅蘅道:“晚辈听闻,此花随波逐流,朝开夜合,世人便以‘水性杨花’讥之。”
花婆婆摇了摇头,手中花枝轻轻一转,缓缓道:“世人只道它随波逐流,却不知它的根扎在水底,牢得很。风浪来了,它随波起伏,不过顺势而为。若有人当真去掘它的根,它便活不成了。”她看了李沅蘅一眼,目光意味深长,“这大理地方,几百年间,换过多少主人?汉人来了,南诏兴起;南诏亡了,大长和、大天兴、大义宁,一个个起来,又一个个倒下。谁来了便归谁,谁走了便自己过。这些年月,老身看得多了。”
李沅蘅默然不语,心中却似有所悟。
花婆婆收回目光,拄着花枝,淡淡道:“老身活了这许多年,见过不少人,也见过不少事。外头的人争来争去,争的是甚,老身不大懂。老身只晓得,大理这方水土,只要没人来搅乱它,它便自有它的活法。”
李沅蘅抱拳道:“前辈说的是。”心中却已听出了话外之音——这位老人家是在点她,中原那场争斗,已被她与段厉天一路引到了大理。花婆婆没有明着责怪,只借这水性杨花,点到即止。
花婆婆微微一笑,不再言语。舟行水上,桨声欸乃,渐渐向湖心那座小岛驶去。
船至湖心,雾气愈浓。花婆婆忽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月光下金字灿然,淡淡道:“李掌门,可知此为何物?”
李沅蘅凝目望去,心头一震——那竟是一道大理国主的敕令,上面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衡山派李沅蘅,勾结段厉天,私闯天龙寺禁地,盗取镇寺之宝,更合谋劫持点苍派掌门之女,扰乱大理武林。着即拿交有司,听候发落。”
李沅蘅面色一变:“前辈,这是误会——”
花婆婆摇了摇头,将黄绫收入袖中,叹道:“老身信你。可这是国主的旨意,老身身为花间隐掌门,不能抗旨。你且随老身走一趟。”
李沅蘅退后一步,手按剑柄,沉声道:“前辈,晚辈不能跟你走。诸姑娘危在旦夕,晚辈须得先去救人。”
花婆婆叹了口气:“那便怪不得老身了。”
话音未落,手腕一抖,花枝上的花瓣纷纷飘落,月光下悠悠旋转,忽地向李沅蘅激射而来。那花瓣看似柔弱,破空之声却尖锐刺耳,竟比精钢暗器还要凌厉。李沅蘅长剑急舞,叮叮当当一阵脆响,迎面而来的花瓣尽数磕飞。可花瓣实在太多,刚挡开一片,又有三片从不同方向飞来,前后左右,竟无一处不是杀机。左支右绌间,肩头已被一片花瓣划过,衣破血出;紧接着大腿一疼,又中一片,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花婆婆立在船头,纹丝不动,只轻轻抖动花枝。花瓣便如活物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绵绵不绝,铺天盖地。李沅蘅剑法虽精,却也抵挡不住这等漫天花雨,连连后退,步步惊心,身上又添了数道伤口。心知再斗下去只有被擒,可四面是水,无处可逃。
她咬了咬牙,将长剑往船头一掷,纵身跃起,扑入湖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湖水冰凉,瞬间没顶。
李沅蘅落入湖中,只觉冰凉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霎时淹没了头顶。她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向水底深处潜去。湖水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耳中只听得水声咕咚,不知身在何处。
潜得片刻,胸口渐觉窒闷,耳膜被水压得隐隐生疼。她正自难耐,忽听得头顶水声哗啦,几片花瓣破水而入,在她身侧划过,激起一串水泡。李沅蘅心头一凛,不敢上浮,只得继续往深处潜去。
肺里的气越来越少,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她咬紧牙关,拼命划水。
便在此时,右手忽然触到冰冷的石壁——那触感与湖底松软的淤泥全然不同,竟是坚硬如铁、分明经人工雕琢过的石头。她心中一动,顺着石壁摸索,果然寻到一个洞口,便侧身钻了进去。
洞内漆黑一片,湖水漫到她腰际。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夜风一吹,冷得打了个寒颤。她摸索着石壁,一步步往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