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步,一道断崖横在面前,崖下云雾翻滚,深不见底。
李沅蘅立在崖边,往下望去,心中隐隐觉得,这便是经书所指的所在。
诸云舒凑过来瞧了一眼,脸色发白,低声道:“这怎么下去?”
李沅蘅没有答话,将包袱紧了紧,纵身跃下。她足尖在崖壁上连点数下,借力卸力,便如一只燕子贴着崖壁滑落,姿态轻盈,迅捷无比。诸云舒趴在崖边往下瞧,只见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没入云雾之中。
段厉天冷哼一声,一手扣着诸云舒咽喉,一手攀住崖壁,纵身而下。他轻功虽不及李沅蘅,但内力深厚,足尖在崖壁上连点数下,倒也稳稳当当。诸云舒被他提在手中,脸色煞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闭上眼睛,嘴唇微动,不知在默念什么。
智圆走在最后,见二人先后跃下,也不迟疑,袍袖一拂,纵身跃落。他在崖壁上借力两次,落地时已到了段厉天身侧,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目光却始终不离诸云舒左右。
崖底是一条窄窄的峡谷,两边石壁陡峭,只有一条溪流从石缝中潺潺流出。李沅蘅已经站在谷中,正四处张望。她见段厉天下来,也不多言,转身往里走。段厉天押着诸云舒跟在后面,刀不离颈。
峡谷越走越窄,两边石壁渐渐合拢,到后来只容一人侧身而过。段厉天面色微变,却也不言语,侧身挤了进去。李沅蘅在前引路,脚步不停。智圆走在最后,宽大僧袍擦着石壁,沙沙作响。
行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隐秘山谷。一道瀑布从崖顶飞泻而下,水声轰隆,溅起漫天水雾。
李沅蘅停下脚步,四下一望,想起经书中“灵虚”二字,心中一动,绕着瀑布走了一圈。拨开水帘,只见后面石壁上有一个浅浅凹槽,边缘光滑,显是被人打磨过的。
段厉天跟了上来,低声问道:“这里有东西?”李沅蘅不答,继续前行。又走数十步,道旁一株老梅,枝干虬曲,与周遭树木迥然不同。她想起“法藏”二字,绕树三匝,果见树根下压着一块石板。撬开石板,下面露出一道石阶,黑黝黝地通入地下。
李沅蘅晃亮火折子,拾级而下。段厉天押着诸云舒跟在身后,刀剑在手,目光警觉。智圆走在最后,步履沉稳,一言不发。
石阶尽头一道石门,光溜溜的,无锁无柄。李沅蘅举火凑近,只见门上刻着许多断断续续的纹路,似被人故意磨去了大半。她凝神辨认,心头一跳——这些纹路,正是衡山派剑身上的纹样,只是被人打乱了顺序,散落各处。
她闭上眼,默想剑纹走向。那是每一代衡山弟子入门时便刻在剑上的,自剑格至剑尖,一笔一划,早已烂熟于心。
过得片刻,她睁开眼,抽出长剑,循着记忆中的纹路,一剑一剑点在石门之上。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纹路的转折与交汇处——那正是石门最薄弱的地方。剑尖所至,石屑纷飞,隐隐有金石之声。
她点得极缓,极仔细。诸云舒与段厉天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最后一剑点落,石门忽然发出一声沉闷巨响,自中间裂开,轰然崩塌。灰尘扑面,诸云舒连声咳嗽。李沅蘅退后一步,望着满地碎石,心中雪亮:这门不是以内力打开的,是以衡山派的传承打开的。本空将剑纹打碎刻在门上,唯有衡山弟子才能认出、重组、开启。每一剑所落,正是石门千百处薄弱之点,剑纹相连,石门自裂。
她不及多想,举着火折子疾步走入甬道。段厉天押着诸云舒紧随其后,智圆走在最后,宽大僧袍在幽暗中沙沙作响。三人刚走出数步,只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一块巨石从顶上坠落,将甬道入口封得严严实实。灰尘弥漫,诸云舒连声咳嗽。
李沅蘅回头看了一眼,心中一沉——退路已断。智圆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面色却甚是平静。
李沅蘅也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中央供着一尊石佛,佛前搁着一只木匣。李沅蘅上前打开,匣中躺着一卷黄绫。她展开来,背面用汉文写着一行字——
“大晏江山,正统在此。太祖遗诏,藏于南诏。后世子孙,持此复国。”
段厉天站在她身后,也瞧见了那行字,声音微微发颤:“这便是先祖遗物?”
李沅蘅没有答话,目光却落在黄绫的边沿——那断裂处毛糙参差,分明是被人从中撕开的,只有半张。
她心头猛然一跳。这若是大晏密诏,那除夕之夜顾安在临安皇宫中拼死盗出的那份又是什么?她忽然想起宁羽棠曾说过,密诏有真假两份。眼前这半张,想必便是真迹了。而顾安冒死盗出的那份,不过是个幌子。
她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黄绫缓缓卷起。手指触到绢帛的刹那,微微一顿——那半张密诏的分量,远比她想象的轻。她垂下眼帘,将卷起的黄绫收入怀中,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收起一件寻常物事。
段厉天猛然松开诸云舒,一把将她推开,欺身而上,伸手便夺。李沅蘅侧身避开,将黄绫护在胸前。段厉天断水刀出鞘,一刀劈下。李沅蘅不敢硬接,连连后退。段厉天左手一探,斩愁剑也已出鞘,刀剑齐舞,将她逼到墙角。
诸云舒跌坐在地,急得大喊:“李掌门!”
李沅蘅避无可避,只得将黄绫往空中一抛。段厉天伸手接住,展开一看,嘴角一扯,收入怀中,冷笑道:“李掌门,多谢带路。”他顿了顿,又道:“你贵人难请,这姑娘先借段某一用。”说罢转身抓住诸云舒衣领,将她提起,断水刀架在她颈前。
李沅蘅面色一沉,冷冷道:“言而无信,真乃小人所为。还妄称太祖血脉,太祖若知有你这等子孙,这天下不要也罢。”
段厉天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忽听身后一声低喝。
李沅蘅也已察觉身后劲风袭来,不及回头,长剑已然出鞘,回身便是一剑。
出手之人,竟是智圆。只见他面如铁青,双掌翻飞,一招紧似一招,招招夺命,竟是要将李沅蘅毙于掌下。李沅蘅又惊又怒,喝道:“智圆师父,你疯了么?”
智圆一言不发,掌风愈发凌厉,只顾抢攻。
李沅蘅心中大急,剑势一转,欲逼退智圆再去追赶。哪知智圆竟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她一剑,肩头鲜血飞溅,却仍死死挡在面前,双掌一错,又扑了上来。
段厉天乘二人缠斗,走到断龙石前,左手断水刀、右手斩愁剑齐出。他双刃交叉,内力贯注,刀剑同时劈在石上。“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连劈数十下,每一刀一剑都精准地落在同一条裂缝上。那断水刀与斩愁剑削铁如泥,且双刃合击之时,刀剑之间有某种奇异的共鸣,威力倍增。到第三十七下时,断龙石上终于裂开一道口子,越来越大,最终轰然倒塌,露出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空隙。
段厉天收了刀剑,右臂微微发抖,虎口渗出血来——那断龙石的反震之力,连断水刀也未能完全卸去。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面无表情,伸手将诸云舒拽了过来,押着她钻了出去,回头看了李沅蘅一眼,冷冷道:“后会有期。”话音未落,二人已消失在黑暗中,甬道中只剩李沅蘅与智圆二人。智圆见段厉天已走,忽然收掌后退,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再抬头时,目中已是一片澄明。“李施主,得罪了。”他话音未落,右手食指已然点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