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厉天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下呼吸都牵动着身上的伤口,鲜血顺着衣襟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目光如刀,死死盯着李沅蘅,沉声道:“李掌门,在下不是要与你为敌。在下只想看看那卷经书里的内容。你们不给在下看,在下便杀了她。”
诸云舒面色煞白,却仍不发一言,只是喉间微微一动,咽了一口唾沫。
智尘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他望着段厉天刀下的诸云舒,心中转过一个念头:佛经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先师遗命固不可违,然若守着经书却见死不救,这经书纵是镇寺之宝,又有何用?
他沉吟片刻,正要开口——
智圆身形一动,似要迈步向前,却又生生顿住。他攥着念珠的手指紧了又紧,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声。旁人只道他是震惊之下忘了言语,李沅蘅却瞥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那眼神与其说是惊骇,倒不如说是在盘算什么。
智圆终于踏前一步,双手合十,朗声道:“段施主,贫僧愿以己身换这位姑娘。你放了她,贫僧给你做人质。贫僧是天龙寺弟子,身份不比寻常,分量比她重得多。”
诸云舒一怔,随即扬起声音道:“智圆师父,小爷承你的情。只是这段厉天要的是经书,你一个出家人,他拿你去有甚用处?倒不如让小爷留下,你且退开。”她说到后来,声音竟有几分镇定,不似先前那般惊惶了。
段厉天冷笑一声,刀锋在诸云舒颈上紧了紧,道:“大师,段某信不过你。”
智圆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如常,低声道:“施主说笑了。贫僧若留手,方才关冲剑如何能伤你肩头?”
段厉天哼了一声,不再看他,只盯着李沅蘅:“李掌门,在下只要经书,不要人质。你给不给,速作决断。”
智尘叹了口气,吩咐侍者去取经书。不多时,侍者捧着一只木匣回来,匣中正是那卷《大方广佛华严经》卷四十八。智尘接过木匣,捧在手中,递给李沅蘅,道:“李施主,有劳了。”
李沅蘅接过木匣,打开匣盖。匣中躺着那卷经书,纸色泛黄,边角有些残破。她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翻开第一页。
经文与她从前见过的思溪圆觉藏刻本并无二致。她一页一页慢慢往后翻,翻到第四十八卷时,手指忽然停住。纸上的字有几处不对——她凑近细看,“琉璃”刻成了“流离”,“虚空”刻成了“灵虚”,“法界”刻成了“法藏”,“菩提”刻成了“普提”。一处两处,或许是刻工的笔误,可连着七八处,便绝非偶然了。
她先将那些错字连成短句,不通;再取每字首笔,也不对;最后试着拆解偏旁,重新组合,心头猛地一跳——她已看出了端倪,却不动声色,只将经书缓缓合上,似在沉吟。
段厉天等了片刻,不见她开口,手中断水刀微微用力,在诸云舒颈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鲜血渗出,沿着刀锋缓缓淌下。诸云舒闷哼一声,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李沅蘅面色一变,脱口道:“苍山玉局峰。”
段厉天刀锋一顿,眉头微皱:“玉局峰?那里有什么?”
李沅蘅摇了摇头,道:“不知。但本空将此峰藏在经书之中,必定有其深意。只是那数字未必是步数,也可能是时辰、树数,或是当年某位僧人打坐的位置。我没有更好的线索,只能先试。”
段厉天沉默片刻,道:“带我去。”
李沅蘅道:“你先放人。”
段厉天摇了摇头,将断水刀又紧了紧,冷冷道:“你带我去,找到了东西,我放人。找不到,她便跟我一起死。”
诸云舒咬着牙,硬撑着没吭声,眼角却已泛红。李沅蘅看了她一眼,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道:“好。我带你去。”
智尘眉头微皱,道:“李施主——”
李沅蘅朝他抱拳道:“方丈放心,晚辈自有分寸。经书已看完,物归原主。”说罢将经书放回木匣,交还智尘。
智尘接过木匣,看了段厉天一眼,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道:“李施主,你自己当心。”
智圆忽然道:“方丈,弟子愿随李施主同去。”
智尘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动,片刻后点了点头。
李沅蘅也不推辞,转身便走。她心中却暗暗留意:智圆主动请缨,究竟是为了照应,还是另有所图?
段厉天押着诸云舒跟在后面,刀锋始终不离她颈侧。智圆紧随其后,步履沉稳。
三人出了天龙寺山门。李沅蘅翻身上马,段厉天也上了马,一手持刀,一手控缰,诸云舒坐在他身前,动弹不得。智圆寻了一匹马,翻身而上。
李沅蘅策马前行,段厉天紧随其后,智圆押在最后。马蹄得得,一路往玉局峰而去。
到了玉局峰脚下,李沅蘅勒住马,望着苍茫山势,心中明白——这么大一座山,光知道峰名没用,还得有更细的去处。
她心中默念方才记下的内容,这回不再拆解偏旁,只回想每个错字的位置——第七页第三行,“流离”;第九页第八行,“灵虚”;第十二页第六行,“法藏”;第十五页第四行,“普提”。她将这些数字默记在心,沿着山道向上,一步一数。
走到第七步,她停住脚步,低头察看。路边一块青石,石面上刻着一朵莲花,大半被苔藓遮掩。她伸手拨开苔藓,莲花刻痕清晰可辨,显是人为。她略一沉吟,继续前行。
第九步,路边一棵古松,树干上刻着一个箭头,指向山道左侧的密林。她拨开树枝,侧身钻了进去。
第十二步,一棵老梅赫然立在眼前,枝干虬曲,与周遭树木格格不入。她绕树三匝,却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