藟石在太初号机库转悠。
不是头回进这么大星舰,还是眼花缭乱。他走很慢,每一步都像怕踩着什么东西——其实地板什么也没有。在尘埃带漂了几万年,脚底下永远没个踏实平面,现在踩在硬邦邦合金地上,反倒不对劲。
碎星跟在后头,比她长老适应快。这儿看那儿摸,蹲在战斗机边上研究引擎喷口构造,拿手指比划,嘀嘀咕咕。
“藟石长老,这引擎比咱们好太多了。”
藟石弯腰看了看。喷口里结构精巧,材料扎实。看了两眼就直起腰:“好是好。跑不了尘埃走径。”
碎星仰头:“什么走径?”
“你小,不知道。那一带引力褶皱、暗物质涡流,闭着眼都能摸过去。这发动机再好,进去也是瞎子。”
碎星哦一声。
藟石接道:“各人有各人的路。他们在天上,我们在尘埃。走一起挺好,别以为人家的就是你的。”
背手继续转悠,走到机库另一头,看见个人类机械师蹲地上,引擎板拆开,零件摊一地。手里拿把刷子蘸清洁剂,一个个刷。
藟石站边上看。
机械师抬头,点了个头。藟石也点头。
“引擎板怎么了?”
“没怎么。例行保养。清清灰上点油。”
藟石蹲下捡起一个小齿轮凑近看。齿口打得精细,每一齿大小均匀角度一致。看了好一阵才轻轻放回去,搁旁边油布上。
“做这个的,手艺好。”
机械师咧嘴:“量产件,机器打的。”
“机器也得人调。”
机械师手上活没停,小零件在手里翻来翻去,三两下刷干净。“老师傅是静默者那边的?”
“说不上长老。活得久点。”
藟石看着这双手,想起自己年轻时。那会儿也修东西,修力场发生器,拆开,擦干净,上油,装回去。修好能用的存起来,不能用的拆备件。后来给套上静默力场,不准修了。统一调度,标准化维护,碰都不许碰。手艺就那么荒了。
现在看着这机械师干活,心里动了下。想起来自己也这么活过。
蹲旁边看他从头到尾把引擎板清理完。站起来时膝盖咔吧响。
机械师抬头:“腿脚不好?”
“老了。”
机械师从工具箱翻出小瓶子递过来:“抹关节的油膏,好使。”
藟石接过去,瓶子深绿,标签都磨没了。拧开盖子闻,清亮亮的药味。
“谢了。”
机械师笑笑,低头干活。
藟石揣着小瓶子背着手往机库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焊光一闪一闪,修理臂嗡嗡响,有人喊递扳手,有人骂备件对不上型号。热热闹闹。
尘埃带安静了几万年。
今天,也热闹了一回。
八、夜
仗打完了,该睡睡。
藟石睡不着。
坐临时舱室里靠墙,腿上盖条人给的薄毯。化纤料子,摸上去扎手,暖和。望天花板上那盏灯,太亮了。在尘埃带没有这么亮的光,恒星星都给遮差不多,暗幽幽像傍晚。这灯刺眼。眯了会儿没叫人调暗。亮就亮吧。亮堂是活着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