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敲了阵,停下拿袖子擦汗。袖子上本就全是油渍,这一擦更花。他从兜里摸出根皱巴巴的卷烟,在兜里揣久了压扁了,拿手指头捏了捏捋直,叼嘴上没点。
“凌道阁下,方才那一仗……晶烁冲太前了。”
凌道没接话。
周铁把扳手搁下。“打仗就得冲,可他冲那程度,跟寻死似的。”
“他有分寸。”
“分寸。”周铁嚼着这俩字,“有分寸的人也会死。”
通道里剩冷凝管嘶嘶的气流声,远处不知哪个部门的检修叮当响。
好一阵,凌道说:“微尘死了。”
周铁愣一下。他认得微尘,方才还在频道里听过那声音,老得像生锈门轴。现在没了。
“把自己烧了,”凌道语气平,“给那些静默者点了盏灯。”
周铁把叼着的烟拿下来攥手里。烟丝从破口漏出来,落在膝盖上也没觉得。半晌说:“我不认得他。”
“我也不算认得。”
又沉默。后来周铁把烟丝一根根捡起来往回塞,手指粗笨,塞半天没全塞回去。索性揉碎了扔进回收口,回收口咕噜一声吞了。
周铁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拿起扳手继续敲管子。当当,当当当。
凌道走了几步停住:“周铁。”
周铁抬头。
“那扳手该换了,手柄快断了。”
周铁低头看扳手上那道裂纹,笑:“换啥,用顺手了。”
凌道没再说,转身走。
通道尽头拐弯,碰见柳青。靠墙坐着,膝盖上摊着数据板,不看数据,盯对面墙壁。墙上什么也没有,灰扑扑合金板,几道划痕,一块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深色印记。
“柳青。”
柳青回过神,要站起来。凌道摆摆手,自己在墙边坐下。合金地板凉,隔着裤子凉意往骨头缝里钻。
“我收到了静默者通讯日志。”柳青把数据板翻过来,划两下递给凌道。
屏幕上写的磕磕巴巴,像很久没组织过语言的人忽然开口,词不达意——
“……今天听到一个声音。金色的。不是颜色。像很久以前,还没被套上力场的时候,躺尘埃带里看星星那种感觉。星星也是金色。那时候还能发出声音。那时候还会唱歌。歌忘了。调子还记得一点点。就一点点。”
凌道看完把数据板还给柳青。
“他们几千年前还在唱歌。”
柳青划几下屏幕:“还有这个——一个叫藟石的写的。有些字不认得。”
屏幕上那段文字,翻译器做了转译,有些地方标着推测含义,有些留着原文符号。那些符号弯弯绕绕:
“在黑暗中太久,便不觉得黑了。可光来了,才发现眼睛还在,还能看见,还会流泪。”
凌道看了两遍。站起来拍裤子上沾的灰,灰拍不掉,在黑裤子上留下灰白印子。
“把这些都存好。”
“有用?”柳青问。
“也许没用。丢了就真没了。”
柳青没再问,把数据板抱怀里。
七、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