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镜子举到影像前。
影像里的微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了一下,像什么东西从脸上滑过去,没抓住。
影像结束。黑屏。
凌道还举着那面镜子。镜子里是他自己的脸,灰扑扑的,有泪痕,有油渍,有不知道哪儿蹭的划痕。他看了很久,忽然把镜子翻过来,背面贴着掌心,攥紧。
藟石在旁边看着,没看明白。问:“凌道阁下,这是……”
凌道把镜子塞回口袋,拉链拉好。“没什么。他忘了带。”顿了顿,“我替他收着。”
室女座的太阳升起来了。那些被压得暗淡无光的恒星,一颗颗亮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热的,暖的,照在身上叫人想起家的那种。
后头还有仗。熵灭派还在等着。他想起熵灭派那个领头的,叫什么来着?忘了。这会儿想不起来。也不想想起来。
光还在亮。
觉醒的静默者跃跃欲试,准备往下一处战场赶。晶烁扭头看了一眼那些石头船铁板船,眉头拧了一下。
藟石走过来时,晶烁正检查战舰外壁温度。藟石在尘埃带活了两万来年,他那艘船说白了是块挖了洞的陨石,引擎拿合金条箍在石头上,看着随时散架。
“晶烁,我们那破船——”
“跟得上。”晶烁没回头,手掌贴着外壁试热度,“你们那个共鸣波。”
藟石愣一下。方才那一仗,共鸣波确实比光束快,比导弹准。可这东西烧的是命。
“那是拿命换。”
晶烁转过身,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仗不是拿命换。”
旁边有个年轻静默者凑过来。碎星,顶多三千岁,在静默者里算刚成年。她飞船连石头都算不上,一块废弃探测器残骸,自己掏了个座儿,驾驶时半个身子露外头。
“长老,”碎星问,声音轻得不像在问别人,“微尘长老……还回得来么。”
藟石没吭声。
碎星又问一遍,更轻。
藟石伸手,拍了拍碎星那艘破飞船的壳。壳上全是坑坑洼洼的撞击痕,还有烧焦的印子。“回不回得来,”他说,“他的话都在这儿了。”
碎星低头,指甲抠着壳上一个凹痕。一下一下,抠得指甲发白。
晶烁没插话。蹲下去检查战舰腹部接缝,那地方冲的时候吃了两发近失弹,外壳轻微变形。他用指关节敲了敲,当当,闷的。从腰里工具袋抽出把扳手,把松了的铆钉拧紧。扳手有些年头,握柄上的防滑胶带磨得起毛。
碎星在边上看,问:“那工具自己磨的?”
“捡的。”晶烁手没停。
“捡的?”
“第七星区一个垃圾带。三百年前人类联合舰队标配,后来换新型号,这批就报废了。我在垃圾带翻了三小时捞出来。”他把扳手翻过来,给她看握柄上刻的编号——联舰装备·第43批次。字迹磨得厉害,还能认出来。
碎星还回去时手上沾了机油,黑乎乎的,在裤子上蹭了蹭。
藟石看着她蹭裤子这个动作,眼里有了点笑意。
六、余
凌道从舰桥下来,步子慢。
打完仗,身子累。可这累里有股说不清的舒坦劲儿——像干完活,坐下,腿酸,心里却松了。
通道里碰见周铁。轮机长,蹲在管道井口边,拿扳手敲管子。敲两下,听听,再敲两下。抬头见凌道,咧嘴笑。
“出毛病了?”
“没大毛病。二号冷凝管堵了,我通通。”
凌道靠舱壁站了会儿,听周铁敲管子。当当,当当当。没规律,纯粹手底下瞎敲。打完仗还有人敲管子,还有人通冷凝管,这就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