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四人压抑的呼吸声、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声、以及脚下偶尔踩碎石子的轻微响动。这寂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走了约莫一里多路,前方雾气缭绕的昏暗处,忽然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晃动的人影。那人影背对着他们,穿着样式古朴、甚至有些破烂的旧时衣衫,正以一种缓慢而僵硬的步伐,向前缓缓移动,身形在雾气中显得飘忽不定,仿佛没有重量。
“有人?”韩厉压低声音,带着惊疑。
陆惊寒举手示意队伍暂停,凝神望去。那人影似乎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察觉,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始终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别理会,继续走,别靠近。”陆惊寒想起老耿的嘱咐,低声道。
众人压下心中疑惑与一丝莫名的寒意,继续前行。那人影始终在前方不远处,如同一个引路的幽灵。又走了一段,两侧湿滑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不清的刻画痕迹。那并非天然纹路,而是明显的人工凿刻,图案古老而怪异:有扭曲的日月星辰,有难以辨认的奇异符文,更多的是一些姿态扭曲痛苦的人形,以及一些似兽非兽、狰狞可怖的图腾。这些刻画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就在这时,苏砚辞一直贴身收藏的守墟令,忽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明显的灼热感!
她心中猛地一紧,下意识地隔着衣物握紧了令牌。那热度并不滚烫,却持续而清晰,仿佛在提醒着她什么。更让她心惊的是,令牌似乎隐隐指向通道深处某个特定的方向,传递出一种微弱的、难以言喻的“牵引”感。
突然,前方雾气中那个一直背对他们行走的人影,毫无征兆地,缓缓转过了身——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平滑的、如同剥壳鸡蛋般的空白。
苏砚辞倒吸一口凉气,心脏几乎停跳,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差点失声惊叫。陆惊寒反应极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力道沉稳,声音低沉却有力地在她耳边响起:“别看!是幻象!稳住心神!”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当苏砚辞强忍着恐惧,再次定睛看去时,那无面的人影已然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然而,两侧岩壁上那些模糊的古老图腾,此刻却仿佛“活”了过来,那些扭曲的线条开始缓缓蠕动、旋转,交织出更加诡谲难明的图案。
与此同时,一阵阵低沉而缥缈的窃窃私语声,毫无征兆地在众人耳边响起。那声音似男似女,似老似少,仿佛有无数人紧贴着耳朵在呢喃、倾诉、诅咒……听不清具体内容,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恶意与混乱,让人心烦意乱,头晕目眩,脚下发软,几乎要站立不稳。
“用醒神散!”谢寻风厉声喝道,他自己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众人慌忙取出老耿给的油纸包,凑到鼻端狠狠一嗅。一股极其辛辣、直冲天灵盖的刺鼻气味猛地冲入鼻腔,瞬间带来强烈的刺激感,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下。那烦人的低语声和眩晕感顿时减弱了大半,眼前蠕动的岩壁图案也恢复了静止。
“快走!别停留!”陆惊寒低喝,当先加快脚步。
通道越发狭窄难行,有时甚至需要手脚并用,在湿滑的岩壁间攀爬。雾气中开始出现点点幽绿色的磷火,如同鬼眼般飘忽不定,时远时近。更令人不安的是,岩壁深处、石缝之中,传来一阵阵细微而密集的“窸窸窣窣”声,仿佛有无数细小之物正在其中穿梭爬行,让人头皮发麻。
苏砚辞紧握着持续发热的守墟令,那令牌传来的微弱牵引感,在这诡异的环境里,竟成了她心中一丝奇异的慰藉与指引。她有种模糊的感觉,这令牌似乎并非被动反应,而是在主动“引导”她走向某个地方。
突然,一直咬牙坚持、跟在苏砚辞身后的韩厉,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整个人猛地一晃,单膝跪倒在地,右手死死捂住左肩伤口,额头瞬间布满豆大的冷汗。
“韩大哥!”苏砚辞惊呼,连忙转身扶住他。
火光下,只见韩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颤抖。而他左肩包扎处,原本被药力压制住的黑气,此刻竟如同活物般疯狂蔓延开来,不仅爬满了脖颈,甚至向着脸颊侵蚀!更可怕的是,那黑气笼罩下的皮肤,隐隐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蠕动,凸起一个个细小可怖的颗粒!
“他的蛊毒被彻底引动了!”谢寻风脸色剧变,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惶,“这谷里弥漫的阴邪死气,对那蛊虫是绝佳的滋养!它正在苏醒,在反噬!”
陆惊寒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犹豫,蹲下身将韩厉背起:“走!冲出去!到开阔地方再说!”
他背着韩厉,谢寻风和苏砚辞一左一右护卫,三人几乎是以奔跑的速度在狭窄湿滑的通道中向前冲去。韩厉伏在陆惊寒背上,身体不住颤抖,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左肩处的蠕动越来越明显,那黑气中甚至开始透出一丝丝诡异的幽绿色。
通道终于开始变宽,前方,一点灰蒙蒙的、不同于通道内绝对黑暗的天光隐约可见——出口!
希望就在眼前!三人精神一振,拼尽全力向前冲刺。
就在陆惊寒背着韩厉,一只脚即将踏出通道出口的刹那,苏砚辞怀中的守墟令骤然变得滚烫无比,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一股强烈到无法形容的惊悸感攫住了她,让她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通道深处那翻涌的浓稠雾气,此刻正缓缓凝聚、收缩,最终化作一只巨大无比、冰冷无情、纯粹由黑暗构成的“眼睛”!那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邃到足以吞噬灵魂的纯粹之暗。它就那样“悬浮”在通道尽头,冷漠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即将逃离的他们。
那眼神……那仿佛能冻结时空、漠视一切生灵的冰冷与虚无……与她在江陵地宫那幅古老壁画上看到的、象征着“深渊”与“终结”的巨眼,何其相似!
“苏言!别回头!”陆惊寒的厉喝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响,将她从那股几乎要被吞噬的恐惧中强行拉回现实。
苏砚辞浑身一颤,猛地转回头,跟着陆惊寒和谢寻风,用尽最后力气,一步冲出了那条狭窄、漫长、仿佛没有尽头的“一线天”通道!
刺目的、尽管依旧被灰黑色雾气过滤得暗淡无比的天光,让三人的眼睛瞬间感到不适,流下生理性的泪水。他们踉跄几步,终于站稳,回头望去,身后是那道如同大地伤疤般的狭窄入口,而身前——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死寂的、仿佛被世界遗忘的灰暗世界。
天空是低垂的、铅灰色的浓云,与地面蒸腾而起的灰黑色雾气几乎连成一片,难以分辨天地界限。目光所及,是一片广阔而荒芜的峡谷,地面布满黑色的砂砾与嶙峋的怪石,其间零星点缀着一些早已枯死、枝干扭曲成诡异姿态的树木,如同伸向天空的绝望手臂。灰黑色的浓雾如同有生命的帷幕,在峡谷中缓缓流动、翻涌,将远处的一切景象都遮掩得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然而,在那浓雾的最深处,大约数里之外,一座巨大、古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古老与不祥气息的巨石祭坛轮廓,如同蛰伏的洪荒巨兽,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即使隔着如此距离与浓雾,依然能感受到其磅礴而压抑的威势,以及一种……仿佛在呼唤着什么,又仿佛在镇压着什么的诡异韵律。
黑雾谷。他们终于抵达了这片被死亡与神秘笼罩的绝地。
而陆惊寒背上,韩厉的颤抖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直。他缓缓抬起头,脸色青黑交错,左肩处的衣物下,那蠕动已然平息,但皮肤下却透出更加浓郁的幽绿光芒。他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竟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非人的幽绿色,瞳孔微微扩散,眼神涣散而空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低响。
真正的凶险与考验,在这一刻,才刚刚拉开它那沉重而恐怖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