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耿的独眼盯着跳跃的火苗,仿佛那火焰中正重演着当年的惨剧:“然后,我们就撞见了‘它们’。”
“‘它们’……是什么样子?”陆惊寒沉声问,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膝上的刀柄。
“说不清,道不明。”老耿缓缓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深切的困惑与恐惧,“有时候像是一团特别浓、特别黑的雾,有时候又像是地上拉长的影子聚在了一起。没有固定的形状,也没有脸,但你能感觉到它们在‘看’着你。刀砍上去,就像砍进棉花或者水里,浑不着力。箭射过去,直接穿过去,连点涟漪都没有。可要是被它们碰到、缠上……”他打了个寒颤,“碰到的地方,皮肉会立刻失去血色,变得灰败,然后像被抽干了水分一样迅速枯萎、腐烂。老钱……就是被一道黑影卷住了腿,不过几个呼吸,整条小腿就只剩下骨头和一层干瘪的黑皮。他疼得昏死过去,我们砍断了他的腿才把他拖出来,可没撑到天亮,人就没了。”
“更邪门的是,被那些黑影缠过、哪怕只是擦到的人,神智会很快变得混乱。要么疯狂地攻击身边的一切,包括同伴;要么陷入极度的恐惧,自己弄伤自己。老王头的亲弟弟……就是被发狂的老王头,用砍刀……”老耿的声音哽住了,他闭上独眼,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道,“我们拼了命地逃,什么都顾不上了。最后,只有我,连滚带爬,侥幸逃到了一线天附近。可就在我以为能活命的时候,一道特别凝实的黑影,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我躲开了要害,左眼和左腿却被扫中……就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他睁开眼,看向苏砚辞,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东西:“我爬出谷口的时候,怀里还揣着一样东西,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块黑石头。是在谷里一处特别阴冷的石缝里捡到的,当时觉得那石头黑得纯粹,上面的银纹又漂亮得像活的一样,就顺手揣怀里了。逃命的时候都没丢。可不知怎么,等我爬回黑石城,醒来后,那石头就不见了。许是丢在谷口附近了。这些年,我总梦见它,梦见那些银色的纹路在发光……”
苏砚辞心中猛地一跳:触感冰凉却偶有微热?银色纹路在特定光线下会发光?这描述……怎么与她怀中的守墟令隐隐有几分相似?难道那黑色石头,也是与守墟人一脉相关的古物?或者,竟与那阳渊眼有什么关联?
“前辈,您遭遇的那些黑影,”谢寻风若有所思,“听起来不似寻常猛兽,也难说是人力所能驱策。会不会是……这绝魂山脉深处,因某种缘故滋生的、类似‘精魅’或‘地煞’之类的阴邪之物?”
“不知道。”老耿摇头,“感觉不像人为弄出来的玩意儿。那东西……邪性得很,像是这山本身生了病,吐出来的秽气成了精。不过,”他话锋一转,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如果幽墟那帮杂碎,真在黑雾谷里搞什么邪门的祭坛,用活人鲜血、魂魄去祭祀,那说不定真会引出比那些黑影更可怕、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世道,人心有时候比鬼魅更毒,更能招来灾祸。”
一时间,无人再说话。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被浓雾隔绝的、若有若无的风声。沉重的气氛压在每个人心头。
后半夜,由陆惊寒与谢寻风轮流值守。约莫寅时初(凌晨三点多),正在守夜的谢寻风忽然神色一凛,轻轻摇醒了刚刚睡下不久的陆惊寒,又示意老耿与苏砚辞噤声。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道:“有东西靠近,很多,很轻。”
众人瞬间清醒,睡意全无。凝神细听,果然,在溪流微弱的潺潺声掩盖下,有一种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正从营地四周的黑暗与浓雾中传来。那声音密集而粘腻,仿佛无数湿滑的东西在草丛、石砾上缓缓蠕动,而且正从不同的方向,朝着他们所在的背风凹洞围拢过来。
陆惊寒立刻打出手势:熄灭火堆,隐蔽。老耿迅速用泥土盖灭篝火,只余一缕青烟。四人屏息凝神,紧贴岩壁凹陷处的阴影中,兵器在手,目光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与浓雾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月光被彻底遮蔽,伸手不见五指。韩厉强忍左臂的麻木与眩晕感,握紧了那把带有破邪金气息的短刀。苏砚辞也拔出了那柄不起眼的铁剑,掌心微微出汗,心跳如擂鼓。
“沙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在营地边缘停住了。接着,在众人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里,出现了令人头皮瞬间发麻、脊背窜起一股寒气的景象——
数条足有碗口粗细、布满暗绿色鳞片状凸起的诡异藤蔓,正从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缓缓探出,如同巨蟒昂首,顶端微微抬起,左右“摆动”,仿佛在嗅探空气中的气息。藤蔓表面不断渗出粘稠的、近乎黑色的汁液,滴落在地面的枯叶或石头上,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起缕缕带着恶臭的白烟,显然具有强烈的腐蚀性。
“是‘腐尸藤’!”老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这东西只在积年腐尸堆积、阴气极重的坟场或者古战场深处才有记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主动靠近活人营地?”
那几条腐尸藤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岩壁凹陷处活人聚集的气息,略一“迟疑”,随即如同发现了猎物的毒蛇,猛地加速,朝着四人藏身之处疾窜而来,带起一股腥风!
“动手!”陆惊寒低喝一声,率先冲出阴影。刀光在黑暗中乍现,如一道冷电劈向最前方那条藤蔓。“噗嗤”一声闷响,藤蔓应声而断,断口处喷溅出大量腥臭扑鼻的墨绿色汁液。被斩断的藤蔓剧烈地扭动抽搐,而其他藤蔓则如同被激怒,更加疯狂地扑击过来,有的直刺,有的横扫,封堵闪避空间。
谢寻风反应极快,扬手又是一把药粉洒出,这次是专门克制阴邪植物的“蚀骨粉”。药粉沾上藤蔓,立刻发出“滋滋”的灼烧声,藤蔓表面冒出白烟,痛苦地蜷缩后退,但仅仅片刻,又悍不畏死地再次涌上,似乎对疼痛的忍耐力极强。韩厉强忍伤痛与眩晕,挥动短刀,刀锋上的破邪金气息似乎对藤蔓略有克制,被他砍中的藤蔓退缩得更为明显,但藤蔓数量不少,且极其坚韧,他独臂难支,险象环生。苏砚辞也鼓起勇气,看准一条从侧翼袭来的藤蔓,挺剑疾刺。铁剑刺入藤蔓寸许,却被坚韧的表皮和粘液阻滞,更糟糕的是,剑身与那腐蚀性粘液接触,竟冒起白烟,发出“滋滋”声响,显然正在被快速腐蚀!
“砍它们的根!这东西再生力强,怕火!”老耿经验丰富,一眼看出关键,他一边挥舞铁锤砸开一条袭向苏砚辞的藤蔓,一边迅速吹亮火折子,奋力掷向藤蔓最密集的区域。
火焰对于这类阴邪植物果然有奇效。藤蔓触火即缩,发出类似婴儿啼哭般的尖锐嘶鸣,攻势为之一缓。陆惊寒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形如电,循着藤蔓来路,朝着雾气深处猛冲数丈。果然,在一块巨大的、布满湿滑苔藓的岩石后面,看到一丛扎根在乱石缝隙中的暗绿色植株。那植株主干有成人腰身粗细,表皮如同老树皮般皲裂,却渗出粘液,无数条刚才袭击他们的藤蔓正是从其根部蔓延而出。
陆惊寒眼神一厉,体内真气急速运转,尽数灌注于手中长刀。刀身隐隐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淡白色毫芒,他低喝一声,使出陆家刀法中势大力沉、专破坚固之物的“裂地式”,刀锋挟着开山裂石之威,狠狠斩向那腐尸藤的主干!
“噗——嗤——!”
一声怪异的闷响,刀刃深深切入主干之中,墨绿色汁液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溅了陆惊寒一身,腥臭难当。那主干被斩开大半,所有延伸出去的藤蔓同时剧烈一颤,随即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生机,迅速瘫软、枯萎、化为一滩滩冒着气泡的黑色腐水。
危机暂时解除,但众人心头的阴霾却更重了。腐尸藤这种只该存在于极阴之地的邪物,竟出现在一线天外围的营地附近,这只能说明,此地的“阴气”或“死气”已经浓郁到了足以滋生、吸引这类可怕存在的程度。黑雾谷的凶险,恐怕比老耿描述的还要可怖。
“不能再等了。”陆惊寒抹去脸上腥臭的汁液,声音斩钉截铁,“此地凶险异常,腐尸藤虽除,难保没有别的东西被血腥和动静引来。天一亮,立刻出发,进入一线天!”
天色刚透出些许灰蒙蒙的亮光,浓雾依旧未散,众人便已收拾好行装,给马匹喂了些草料和溪水。韩厉经过半夜的休息与谢寻风的再次施针用药,伤势暂时没有恶化,但脸色依旧苍白中透着青黑,精神萎靡。谢寻风又为他行针一次,勉强将那股蠢蠢欲动的毒性再次压制下去,但两人心中都清楚,这绝非长久之计。
在老耿的带领下,四人牵着马(一线天通道狭窄难行,马匹无法通过,只能暂时留在谷口附近一处隐蔽处,系好,留足草料,能否存活听天由命),沿着越发陡峭湿滑的山路向上攀登。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了那传说中的“一线天”入口。
眼前景象,令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那是两座高耸入云、仿佛被天神巨斧从中劈开的陡峭山峰,彼此之间仅留下一条宽不过三尺、蜿蜒曲折、向上延伸的狭窄缝隙。岩壁呈暗沉的铁灰色,湿漉漉地布满深绿色的苔藓与地衣。缝隙之内,光线难以透入,一片幽暗,只有浓得如同乳白色浆液的雾气在其中缓缓流淌、翻滚,深处传来一阵阵“呜呜”的风声,那声音经过狭窄通道的挤压变形,听起来不似风声,倒像是无数冤魂在幽深地底绝望的哭泣与哀嚎。
老耿在距离入口数丈外停下脚步,指着那条仿佛通往幽冥的缝隙,沉声道:“我就送到这儿。穿过这条‘一线天’,大约有三里多长,出了那头,就是黑雾谷的外围地界了。”他转过身,独眼逐一扫过四人,尤其是脸色苍白的韩厉和眼神坚定的苏砚辞,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记住三件事。第一,通道里,除非万不得已,尽量不要大声说话,更不要呼喊。老辈人说,声音大会惊扰沉睡的‘山灵’,招来不测。第二,无论在里面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哪怕是你爹娘叫你,也莫要回头!一直向前走,莫停,莫看两侧岩壁太久。第三,”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几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递给谢寻风,“这是我自个儿琢磨配的‘醒神散’,要是觉得头晕眼花、心慌气短,或者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就凑到鼻子底下狠狠闻一下。虽不能保平安,但能提神醒脑,对抗一些迷幻之气。”
他最后看向苏砚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丫头,你身上……有股子很特别的气息,很干净,但也……很扎眼。进了里面,你这气息,可能会像黑夜里的灯笼,吸引一些喜欢‘干净’东西的,或者讨厌‘干净’东西的玩意儿。自己千万小心,跟紧他们。”
苏砚辞心中一凛,知道老耿可能隐约察觉到了守墟令或她自身血脉的异常。她郑重接过一小包醒神散,点头道:“多谢耿老前辈指点,晚辈记下了。”
老耿摆摆手,不再多言,牵着自己那匹驮马,转身,一瘸一拐地沿着来路向下走去,身影很快被浓雾吞没,只有他那沙哑的声音最后随风飘来一句:“如果……命大,能全须全尾地出来,还找着了那石头,就来黑石城铁匠铺找我。如果……一个月后还没半点音信,老头子我就当你们几个娃娃,都栽在那鬼谷子里头了。”
四人站在一线天入口,望着那幽深、狭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通道,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前方,是未知的凶险与谜团;身后,是渐行渐远的“人间”。
陆惊寒深吸一口冰冷而带着霉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检查随身物品,兵器、药物、火折、干粮、水囊。谢兄,你断后,韩兄弟、苏姑娘,你们走中间,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慌乱,不要掉队。我们……进去。”
他紧了紧背上的行囊,握紧长刀,第一个迈步,踏入了那条仿佛连接着阴阳两界的狭窄缝隙。
光线瞬间被吞噬了大半,如同从黄昏一步跨入了深夜。温度骤降,那湿冷的雾气仿佛有了实质,粘稠地贴在裸露的皮肤上,寒意刺骨。岩壁触手湿滑冰凉,布满了厚厚的苔藓与不知名的粘液。脚下是经年累月被水流冲刷、又被落叶碎石覆盖的崎岖小路,湿滑难行,需得步步为营。通道并非笔直,而是随着山势扭曲蜿蜒,有时甚至需要侧身收腹,才能勉强通过那被巨石挤压得仅有一尺多宽的隘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