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谁?”
“城西打铁的‘独眼老耿’。”赵掌柜道,“他年轻时是这一带顶尖的猎户和采药人,对绝魂山脉的沟沟坎坎,怕是比对自己手掌纹路还熟。后来不知在山里遭了什么大难,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这才回到城里开了间铁匠铺。他打铁的手艺没得说,打的刀、箭头、还有进山用的冰镐铁爪,都是抢手货。偶尔也接带路的活,但他挑人,只带他瞧着顺眼的,而且去的地方必须够‘险’、够‘奇’,钱反而不是他最看重的。”
“独眼老耿……”陆惊寒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当天下午,四人稍作休整,便寻到了城西。铁匠铺并不难找,“叮叮当当”富有节奏的打铁声老远就能听见。铺面狭小,炉火正旺,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赤着上身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口,挥动着一柄沉重的铁锤,敲打着砧上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胚。他须发皆白,却肌肉虬结,左眼罩着一个黑色皮眼罩,左腿站立时略显僵硬,但挥锤的姿势却稳如磐石,每一锤落下都力道十足,火星四溅。
听到脚步声,老耿头也没回,粗声粗气道:“打什么?刀剑农具,价钱墙上贴着,寻常铁料我这有,要好料自己备,加钱。”
陆惊寒上前一步,抱拳道:“耿老前辈,打扰。我等欲进绝魂山,需一位识途向导。久闻前辈对此山了如指掌,特来相请。”
老耿停下铁锤,将烧红的铁胚夹回炉中,这才转过身,用那只完好的独眼,锐利如鹰隼般扫过四人。他的目光在陆惊寒沉稳的面容、谢寻风文雅却隐含精明的气质、苏砚辞过于清秀的眉眼(尽管帽檐压低)、以及韩厉眉宇间那抹难以完全掩盖的憔悴与黑气上逐一停留。“进山?”他声音沙哑,“去哪片?”
“黑雾谷附近。”陆惊寒直言不讳。
“黑雾谷?”老耿独眼中精光骤然一闪,随即嗤笑一声,拿起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脸和胸膛,“那是送死的地界。你们几个娃娃,看穿着打扮,不像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细皮嫩肉的,跑去那鬼地方作甚?寻前朝宝藏?还是活腻歪了,想给山里的东西添顿点心?”
“我们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苏砚辞上前一步,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上老耿审视的眼神,“并非为了金银财宝,而是为了查明一些事情的真相,阻止一些……祸事发生。”
老耿重新打量了苏砚辞一番,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陆惊寒和谢寻风,最后目光落在韩厉脸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这小子,”他用下巴点了点韩厉,“身上带着股不干净的阴邪气,是中了毒?还是撞了煞?”
韩厉心中一震,没想到这老铁匠眼力如此毒辣,竟能一眼看出他身怀蛊毒。
谢寻风拱手道:“前辈慧眼。我这位兄弟确实身中奇毒,解药难寻,线索或许就在那山中。”
老耿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从身后挂满各式铁器的墙壁上,取下一把已经完工、套在简陋皮鞘中的短刀,随手抛给韩厉。“拔出来,看看。”
韩厉依言握住刀柄,缓缓抽出。刀身长约一尺二寸,略带弧度,形制简洁,刃口在炉火映照下流动着一层幽冷的寒光。靠近刀镡处,浅浅刻着一个线条粗犷、似狼非狼的兽头图案。
“这刀身……掺了寒铁?还有……一丝‘破邪金’的气息?”韩厉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好兵器,手指抚过冰冷的刀身,惊讶道。寒铁性寒,能凝气血;破邪金则是传说中对阴邪之气有所克制的稀有金属,寻常难见。
老耿哼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算你还有点眼力。这刀带着,进山对付些不干净的东西,或许能顶点用。送你了。”他又看向陆惊寒,“你们几个,不像寻常找死的蠢货。身上有股子……正儿八经的江湖气,还有杀过人才有的煞气。老头子我很久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主顾了。带你们去黑雾谷外围,行。但只到‘一线天’,那是进谷的最后一道口子。再往里,给座金山,老头子我也不踏进一步。而且,一路上,怎么走,何时歇,听我的。不然,随时散伙,钱退一半。至于酬劳……”他顿了顿,独眼望向北方天际,那里是绝魂山脉连绵的阴影,“我不要银子。”
“那前辈想要什么?”谢寻风问。
“我要你们……”老耿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如果你们当真命大,能活着走进黑雾谷里面,帮我找一样东西。”
“何物?”
“一块石头。”老耿描述道,“黑色的,大概拳头大小,上面天然生着银色的纹路,凑近了看,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那是我……当年丢在那里的东西。”他的语气里,混杂着追忆、痛楚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执念,“若能找到,并带回来给我,便是最好的酬劳。若是找不到……就当老头子我发了回善心,带你们走一遭。如何?”
一块带有银色眼状纹路的黑石?这要求听起来古怪,甚至有些无稽,但比起金银财宝或珍稀药材,反而显得不那么令人戒备。
陆惊寒与谢寻风、苏砚辞、韩厉交换了眼神,见三人均微微颔首,便转向老耿,郑重道:“好,我们答应。若真能进入黑雾谷,必当尽力寻访此石。”
“成,那就这么说定了。”老耿不再多言,重新抡起铁锤,敲打声再次响起,“明儿个一早,城门开时集合。带足干粮、清水、御寒的衣物被褥。山里晚上能冻掉耳朵。还有,把家伙都准备好,山里的东西,可不只是豺狼虎豹那么简单。”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五人五骑(老耿自己有一匹驮着工具和物资的健壮驮马)便汇入最早出城的人流,朝着北方那片苍茫、沉默、仿佛亘古存在的绝魂山脉行去。
初时尚有商旅踩出的土路,越往北,地势渐陡,道路越发崎岖难行,最终彻底消失在及膝的荒草、嶙峋的乱石与低矮的灌木丛中。老耿一马当先,他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令人惊叹,总能于无路处寻到勉强可通行的缝隙,避开看似平坦实则暗藏流沙的洼地,绕过那些散发着腐败气息的泥沼。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带着泥土与朽叶的腥气,温度也明显比城中低了许多,呵气成雾。
“这是山外围常有的瘴气,不浓,但吸久了也会头昏脑涨,体力不济。”老耿从怀中掏出几片晒干的、形状奇特的墨绿色草叶分给众人,“含在舌下,能提神,抵一阵子。”
谢寻风也适时拿出自己配制的“清瘴丸”,每人分服一粒。双重保障之下,那令人不适的晕眩感果然减轻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