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人类活动的痕迹与荒凉的山景形成诡异对比:偶尔可见半塌的简陋窝棚、生满铁锈的砍刀或铁锅碎片,甚至有几处被野兽翻动过的浅坑旁,散落着早已风化发白的骸骨。老耿说,这些都是这些年被宝藏传说或珍贵药材吸引而来的冒险者留下的,许多人连外围都未能穿过。
“绝魂山脉,早个十年八年,虽然也险,但没现在这么……邪门。”老耿一边控马缓行,一边沉声道,“大概是从三四年前开始,山里越来越不对劲。野兽变得格外狂躁,攻击性极强;有些地方的植物颜色变得诡异,或是长得奇形怪状;雾气时不时会变成灰黑、甚至暗红色;夜里常能听到一些说不清来源的怪声,看到飘忽的鬼火似的光。尤其是黑雾谷那一片,如今几乎终日被一种灰黑色的浓雾笼罩着,进去的人,从没见谁出来过。”
“那您当年……”苏砚辞忍不住问。
老耿的独眼瞬间黯淡下去,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运气好,捡回条残命。”他的声音干涩,“或者说,运气差,没死成。当年一起进去的七个老兄弟,就我一个……爬出来了。丢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其他人……都留在了里面,死相……不提也罢。”他显然不愿多谈那段惨痛记忆,猛地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日头偏西时,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山崖下暂歇。老耿指着前方约莫二三里外,两座如同被巨斧劈开般的陡峭山峰之间,一道极其狭窄、仿佛大地裂痕的缝隙:“瞧见没?那就是‘一线天’,是去黑雾谷的最后一道天然关卡。穿过那条缝,里面就是黑雾谷的地界了。咱们今晚就在这一线天外面找个地方扎营。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到那缝口,我的差事就算完了。进不进去,你们自己掂量。”
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但见那“一线天”夹在灰黑色的山体之间,缝隙狭窄幽深,最窄处望去似乎仅容一人侧身挤过。此刻,正有浓淡不一的灰黑色雾气从缝隙中不断涌出,又被山风吹得翻卷缭绕,使得那缝隙入口若隐若现,仿佛一张正在吞吐着不祥气息的怪兽巨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观察着后方与侧翼的韩厉,忽然压低声音道:“有人缀着咱们。从大概半个时辰前就若即若离地跟着,约莫五六个人,身手不弱,跟得很稳,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陆惊寒与谢寻风心中同时一凛,他们也隐约有所察觉,只是不如韩厉这老江湖敏锐。老耿啐了一口,独眼中闪过冷光:“是那群‘灰老鼠’吧?打从出城我就觉着后面有尾巴了。一直吊着呢。看来他们对你们几个,或者对黑雾谷里的东西,是盯得真紧。”
幽墟的追踪者!果然如影随形。
“要不要……”韩厉眼中杀机隐现,手按上了刀柄。
“暂且不必。”陆惊寒冷静地制止,“他们目前只是跟踪,未必清楚我们的具体意图。此时动手,反而打草惊蛇,暴露我们的实力和警觉。等到了合适的地形,或者他们先沉不住气,我们再后发制人不迟。”他转向老耿,“前辈,这附近可有便于设伏,或是能甩掉尾巴的地形?”
老耿眯起独眼,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左侧一片怪石嶙峋、其间生满了暗红色带刺荆棘的区域:“那边是‘乱石荆棘林’,里头石头长得奇形怪状,小路岔道跟迷宫似的,还有天然的石阵能迷惑方向。穿过去要费点手脚,被那些‘血荆条’刮到可不是好玩的,但甩掉几条尾巴应该够用。不过丑话说前头,那荆棘的刺有毒,见血就麻,划得深了,不及时解毒,半个时辰就能要命。”
“就走那里。”陆惊寒当机立断。
众人不再耽搁,翻身上马,在老耿的带领下,猛地拨转马头,冲进了那片看起来就令人望而生畏的乱石荆棘林。林中果然地形复杂至极,大小不一的黑色怪石如犬牙交错,形成无数狭窄曲折、视线受阻的通道。暗红色的荆棘藤蔓爬满了石缝和地面,尖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色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怪味。
追踪者显然没料到他们会突然转向进入如此险恶之地,犹豫了片刻,也跟了进来,但距离立刻被拉远,且在复杂的地形与石阵中很快被分割开来,彼此难以呼应。
老耿对这里似乎也颇为熟悉,他控马技术极佳,在乱石与荆棘的缝隙中灵活穿行,专挑那些荆棘相对稀疏、路径却更加隐蔽难辨的方向前进。约莫疾行了大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已从荆棘林的另一头穿出,身后除了风声与偶尔的鸟鸣,再听不到任何异常响动。
“暂时甩开了。”老耿勒住马,侧耳倾听片刻,“但他们肯定还在林子里转悠,或者绕路追。咱们得抓紧时间,赶在天黑透前到一线天外面找个安全的背风处扎营。”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松一口气,准备催马继续前行时,前方一块宛如卧牛般的巨大黑岩后面,悄无声息地转出三个人影,呈品字形拦在了去路上。
这三人皆作寻常山民或猎户打扮,穿着灰褐色的粗布衣服,但袖口与衣领处,隐约可见深灰色的内衬痕迹。他们脸上蒙着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手中兵器各异:一人持弯刀,一人握短柄铁斧,第三人则端着一架已经上弦的劲弩,弩箭的寒光正对着为首的陆惊寒。
“果然有埋伏!”韩厉低喝一声,瞬间拔出了老耿所赠的短刀,刀身映着天光,泛起一片幽蓝。
陆惊寒的手也稳稳按在了腰刀刀柄上,缓缓抽出。谢寻风手指间已扣住了数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另一只手则悄然探入怀中。苏砚辞握紧了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体内那微弱却坚韧的真气开始加速流转。老耿啐了一口,从马鞍旁摘下一柄沉甸甸的、带有倒刺的铁鞭,独眼中凶光毕露。
为首那名持弩的蒙面人,声音透过面巾传来,嘶哑而冰冷:“留下那个戴毡帽的小子,还有你们身上所有从听雨楼得来的物件。其他人,可以滚。否则,”他弩箭微微抬起,对准了陆惊寒的眉心,“此地山景不错,正好做你们的坟场。”
目标明确!不仅要苏砚辞,还要听雨楼给予的一切!幽墟对他们的动向、身份乃至与听雨楼的交易,了解得远比他们预想的要深!
“痴心妄想!”陆惊寒话音未落,人已从马背上暴起,并非直冲持弩者,而是身形一折,如同鬼魅般扑向左侧那名持弯刀的蒙面人!刀光乍现,如雪练横空!
几乎在同一瞬间,韩厉低吼一声,策马冲向右侧持斧者,手中短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谢寻风手腕一抖,数点银芒无声无息地射向持弩者的手腕与面门!苏砚辞则剑交左手,右手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把谢寻风特制的、混合了辣椒粉与迷药的粉末,朝着前方猛地扬去!
战斗,在这绝魂山脉外围荒凉死寂的乱石滩上,毫无征兆地骤然爆发,金铁交鸣之声与怒喝瞬间撕破了山间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