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晨雾未散,听雨轩三楼那间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文管事似乎早已料到他们会来,紫砂壶中的水正沸,茶香氤氲,弥漫一室。这一次,他并未只让谢寻风一人上楼,而是示意四人皆可入内。
“罗盘之事,不必再挂怀。”文管事开门见山,苍老却清明的目光扫过四人,“事后我们循迹查探,那黑衣人身份指向凉州一位行踪诡秘的收藏家,但更深处的线头,却隐隐与‘灰衣人’——或者说,你们口中的‘幽墟’——缠绕不清。那罗盘,恐怕本就是他们有意放出的‘饵’,或是其志在必得之物。你们当时未逞强争夺,是明智之举。”
果然与幽墟有关!四人心中俱是一凛,最后一丝侥幸也消散了。
“文前辈,”陆惊寒斟酌着开口,语气沉稳中带着试探,“听雨楼似乎对灰衣人与绝魂山脉之事,格外关注?”
文管事轻轻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在袅袅茶烟中似乎更深了些许:“不错。事到如今,也不必全然瞒你们。听雨楼创立之初,便非纯粹以情报牟利之地。初代楼主有感于天地间隐秘异动、历史长河中湮没的真相,立下此楼,本就有监察天下异常、记录不为人知历史的职责。‘灰衣人’——我们内部多以其古称‘幽墟’呼之——近年来活动日益猖獗,所图谋者,恐非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动摇根本之举。绝魂山脉近年异动频频,种种迹象表明,很可能与幽墟正在暗中筹谋的一场‘大祭’密切相关。我们一直在暗中调查,奈何幽墟行事诡谲莫测,渗透无孔不入,楼中精锐亦折损不少。”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一直安静坐在末位的苏砚辞,那目光温和,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掠过她刻意修饰的眉眼与粗糙的衣袍:“墨尘那小子,性子虽跳脱,眼光却毒。他将信物交予你们,又将你们引至听雨楼……想必诸位身份特殊,与这桩牵动天地气机的秘辛,有着莫大关联。老朽不知具体,亦不多问。但既然眼下目标暂且一致,或可……有限合作。”
有限合作?这正是陆惊寒他们最需要的局面——既得助力,又不必完全暴露底细,更保有自主之权。
“敢问前辈,这合作……具体如何?”谢寻风接过话头,问得直接。
“听雨楼可提供关于凉州、绝魂山脉及幽墟的进一步情报、必要的物资支援,以及在凉州境内几处隐秘据点的有限庇护与接应。”文管事语速平缓,条理清晰,“而你们,需要做的,是深入绝魂山脉,尽可能探查幽墟活动的核心区域,摸清他们的意图、手段,以及绝魂山脉异变的根源所在。若有机会……设法阻挠其计划。我们会安排人手在必要时于外围策应,但山脉深处的行动与主要风险,需由你们自行承担。”
深入绝魂山脉核心,直面幽墟!这任务无疑是将自己投入龙潭虎穴,凶险万分。然而,这亦是获取阳渊眼线索、弄清幽墟阴谋最直接、或许也是唯一的途径。
陆惊寒没有立刻应承,目光转向苏砚辞与韩厉。苏砚辞迎着他的视线,清澈的眼眸中并无畏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坚定,她轻轻点了点头。韩厉则握紧了拳头,因蛊毒而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幽墟与我,血海深仇。纵是刀山火海,韩某也誓要闯上一闯,探个明白!”
“好。”陆惊寒收回目光,看向文管事,声音沉稳有力,“我们接受。”
文管事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甚好。此为合作契约细则,诸位请看。”他自袖中取出一卷质地细腻的绢帛,徐徐展开,上面以工整的蝇头小楷写明了双方权责、情报与物资交接方式、联络暗号、以及风险自担等条款,内容清晰,并无含糊或陷阱之处。双方确认无误后,各自签字并按上手印。
接着,文管事又取过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裹,放在桌上:“此中乃凉州及绝魂山脉的详图,比之前所予更为精确,标注了已知的危险区域、水源点及少数可临时栖身的山洞。另有特制的‘清瘴丸’、‘辟毒散’若干,效力可维持十二个时辰;信号烟火三枚,红、绿、黄各一,含义图中有注;以及一小袋金叶子,充作沿途盘缠与应急之需。”他顿了顿,补充道,“凉州‘黑石城’内,有一家‘福顺客栈’,掌柜姓赵,是自己人。你们抵达后,可凭暗语与他接头,获取最新的消息与补给。”
“我们何时动身为宜?”陆惊寒收起包裹,问道。
“宜早不宜迟。幽墟动作频频,迟则生变。你们可稍作准备,三日内出发即可。”文管事神色郑重地叮嘱,“记住,一旦进入绝魂山脉,万事皆需小心。那里的危险,远不止来自幽墟。山形地势、毒虫瘴气、乃至一些……难以言喻的存在,皆可致命。”
离开听雨轩,四人回到客栈,立刻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北上准备。购置了厚实耐磨的羊皮袄、防风斗篷、牛皮靴,以及适合山地露营的小型帐篷、厚毛毯。干粮选择了耐储存的肉脯、硬面饼和炒米。谢寻风几乎跑遍了临江城的大小药铺,采购了大量药材,回来后便闭门不出,专心配制各种解毒、疗伤、驱虫、提神的药粉药丸,分门别类装好。陆惊寒将那柄腰刀反复打磨至吹毛断发,又去兵器铺挑选了一把力道沉雄的铁胎弓和两壶雕翎箭,箭簇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显然是淬了毒。苏砚辞除了继续每日温养经脉、感应守墟令外,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反复研读文管事新给的地图与异常事件记录,试图从那些零散的描述中,拼凑出绝魂山脉危险区域的规律,尤其是关于“黑雾谷”的种种传闻。韩厉则努力适应着北方干燥寒冷的气候,并在客栈后院无人处,练习在崎岖不平、甚至有障碍的地形下腾挪闪转、骤然发力的技巧。
临行前夜,万籁俱寂。苏砚辞独自坐在房中,摒弃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与怀中守墟令的感应之中。这一次,与往日模糊的碎片感知不同,当她凝神至最深时,竟隐隐感受到一股**极其微弱、仿佛来自遥远北方深处的牵引感**。那感觉缥缈如烟,时断时续,并非明确的指引,更像是一种冥冥中的共鸣,但其中却夹杂着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冰冷与滞涩,仿佛触及了某种沉睡的、不祥的存在。
“是阳渊眼的方位?还是……别的什么被触动的东西?”苏砚辞缓缓睁开眼,掌心微微出汗。无论如何,这微弱的感应至少提供了一个大致的方向,证实了他们的目标确在北方绝魂山脉深处。
五日后,风尘仆仆的四骑抵达了凉州边境的重镇——黑石城。此城依山而建,城墙多以当地特有的黝黑巨石垒砌,高大厚重,在边塞苍茫的天穹下,显得格外雄浑冷峻。城内建筑格局粗犷,街道宽阔,往来行人多为汉胡混杂,服饰各异,言语喧哗,民风明显彪悍许多。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皮革、香料以及某种矿石特有的混合气味,显示出这里作为通往绝魂山脉及更北方商路重要节点的繁荣与混乱。
按照文管事的指示,他们很快找到了位于城东的“福顺客栈”。客栈门面不大,但招牌擦得锃亮,门口挂着两只褪色的红灯笼。掌柜是个身材发福、面团团总是带着笑的中年人,姓赵,见有客来,立刻热情地迎上前招呼,眼神却不着痕迹地飞快扫过陆惊寒腰间悬挂的一个不起眼的、刻着简单云纹的木制号牌(听雨楼约定的信物之一),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真切热络了几分。
赵掌柜亲自将他们引到后院一个相对独立安静的小院安置,借着送热水和炭盆的机会,掩上门,压低声音道:“几位爷来得正是时候。最近山里越发不太平了,接连有两三支经验老道的采药队和自称‘探古’的队伍进去后就没再出来。城里头,这两天也多了几拨生面孔,四处打听进山的路径和山里头的传闻,其中有些人的做派眼神……看着像是‘那边’的。”他边说,边用手指悄悄比划了一个“灰”的颜色。
“幽墟的人已经明目张胆进城了?”陆惊寒眉头微蹙。
“明里暗里都有。”赵掌柜声音压得更低,“他们似乎在重金招募熟悉山路的向导,点名要去‘黑雾谷’那一片。可本地有胆识、有经验的老人,一听是黑雾谷,给再多银子也直摇头,都说那是‘阎王殿的入口’,有去无回。”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件事邪性。前天,一支从北边皮毛贩子那里回来的小商队,说在黑雾谷外围的野狼坡附近,看到过像是人工垒砌的石头台子,上面有古怪的刻痕,周围散落着好些动物的骨架,皮肉全无,干干净净,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黑雾谷!又是黑雾谷!这正是文管事地图上标注的“极度危险”区域核心,也是异常事件记录中最频繁出现的地点。
“我们需要一位可靠的向导,至少能将我们带到黑雾谷外围。”谢寻风开口道,“价钱方面,可以商量。”
赵掌柜闻言,脸上露出苦笑:“难呐!敢接这活儿的,眼下城里恐怕找不出几个。不过……倒是有一个人,或许敢去,路也熟。只是这人脾气古怪得很,要价也高,而且……还不一定看得上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