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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暗涌(第1页)

晨雾如纱,轻柔地笼罩着藕香村外那个简陋的小码头。一艘中型乌篷客货两用船已经泊在岸边,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船老大是个皮肤黝黑、精干沉默的中年汉子,接过谢寻风递来的银钱,掂量了一下,也不多话,只朝身后两个同样寡言的年轻伙计挥了挥手,便麻利地解开了缆绳。

经过一夜的精心准备,四人已彻底改头换面。陆惊寒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深蓝色棉布劲装,腰间悬着一把市面上常见的柳叶腰刀,刀鞘磨损,毫不起眼。谢寻风用特制的药膏和颜料,在他脸上做了些修饰:肤色略暗,眉骨处多了一道浅浅的、仿佛旧年留下的疤痕,眼神也刻意收敛了往日的锐利,变得沉稳内敛,甚至带着几分商贾的圆滑。此刻,他是药材商行管事“陆寒”。

谢寻风自己则换上了一袭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文士长衫,头戴方巾,背着一个半旧的藤编药箱,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水晶片眼镜(云梦泽小镇的意外收获),活脱脱一个随队账房兼郎中的模样,化名“谢文”。韩厉恢复了镖师应有的精悍气质,只是脸色因蛊毒之故仍显苍白,他背负着一把用灰布仔细缠裹了刀柄和部分刀身的厚背刀,扮作护卫“韩刚”。

变化最大的是苏砚辞。她将齐肩的头发全部向上梳起,紧紧束成一个男式发髻,用一顶略显宽大的灰色旧毡帽牢牢盖住,帽檐压得略低。身上是一套合身的褐色粗布短打,为了遮掩过于白皙细腻的肤色,脸上和手背都均匀地抹了一层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锅灰。腰间插着一柄连鞘都无、锈迹斑斑的旧铁剑,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眉眼清秀却带着几分营养不良的少年护卫,取名“苏言”。那件月白帔被她巧妙地拆开内衬,缝在了旧衣内侧;守墟令则贴身藏在最里层的暗袋中,以她的体温和微弱的真气时刻温养。

乌篷船在船老大沉稳的操控下,顺流而下,轻快地驶离了藕香村,滑入云梦泽错综复杂的支流水网。两岸芦苇荡无边无际,水鸟惊飞,偶尔能看到更小的渔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约莫两个时辰后,河道渐宽,水流也变得平缓,他们汇入了烟波浩渺的沧澜江主干道。江面顿时开阔起来,往来船只明显增多,各式各样的帆影在晨光与薄雾中穿梭,远处,临江城那巍峨的灰色城墙轮廓,已在水平线上隐约浮现。

“临江城地处沧澜江与云梦泽交汇处,是南北水陆交通的要冲,繁华程度虽不及江陵,却也龙蛇混杂。”韩厉压低声音,借着船舱的遮蔽,向陆惊寒和苏砚辞介绍,“城内主要有‘漕帮’、‘盐帮’和‘铁手会’三大帮派,分别把控着码头货运、私盐贩运以及城内大部分的赌坊、妓馆和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官府势力不弱,但与这些地头蛇之间关系微妙,维持着表面的平衡。听雨楼在城西‘清音坊’设有一处明面上的联络点,是一座三层茶楼,也叫‘听雨轩’,与江陵总楼同名。我们初来乍到,最好先安顿下来,摸清情况,再找机会接触。”

陆惊寒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江面上逐渐密集的船只:“先找一家中等规模、客流复杂的客栈住下,不起眼,便于观察,也方便我们进出。”

午时刚过,乌篷船缓缓靠上了临江城东码头的青石台阶。码头上人声鼎沸,喧嚣扑面而来。赤膊的脚夫喊着号子扛着沉重的货包穿梭如蚁,小贩的吆喝声、船家的叫骂声、孩童的哭闹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汗臭味、劣质脂粉味以及各种货物散发出的复杂气息。四人随着拥挤的人流踏上了坚实的土地,瞬间被淹没在这座水陆码头的勃勃生机与混乱之中。

谢寻风很快展现出他适应环境的能力,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迅速锁定了几个看似牙行或掮客模样的人。他上前,用带着些许南方口音的官话,夹杂着几句行话,与其中一人低声交谈片刻,很快便以合理的价格雇到了一辆半旧的骡车。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话不多,载着他们简单的行李(主要是药材和换洗衣物),吱吱呀呀地驶离了喧嚣的码头区,穿过几条相对安静的街巷,来到了城中区。

“悦来客栈”的招牌映入眼帘。客栈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进出的人多是些风尘仆仆的行商或走江湖的艺人,正是他们需要的、不引人注目的环境。陆惊寒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他与谢寻风合住一间,苏砚辞则与韩厉合住一间——对外解释是“苏言”年纪小,又是第一次出远门,需得年长的护卫“韩刚”多加照看。安顿好行李,略作休整后,谢寻风便以“采购后续路途所需药材、顺便打听行情”为由,独自出了门。他需要尽快熟悉临江城的大致布局,并初步探查听雨轩茶楼的情况。

陆惊寒和韩厉则来到客栈一楼大堂角落,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几碟花生米,看似在休息闲聊,实则耳朵竖起,留意着大堂内其他客人的高谈阔论、低声密语,从中捕捉可能与凉州、绝魂山脉、灰衣人或是近期异常事件相关的只言片语。苏砚辞留在房中,并未松懈。她盘膝坐在床上,继续引导体内微弱的真气,配合药力温养经脉,同时将大部分心神沉入与守墟令的感应之中。经过云梦泽半月静修,她发现这种联系确实紧密了一丝。此刻,在临江城这混杂的人气与地气之中,她集中精神时,偶尔能“看”到一些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影像碎片——有时是脚下土地深处隐约的“脉络”流动(地脉?),有时是空气中某些区域“色彩”的细微不同(灵气浓度?),虽然无法解读,却让她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多了一层玄妙的维度。

傍晚时分,谢寻风带着几包药材和一个油纸包着的烧鸡回到了客栈。关上房门,他压低声音道:“听雨轩茶楼在清音坊,位置不错,三层木楼,飞檐斗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我假装路过,进去喝了一碗茶。一楼是大堂,有说书先生,客人三教九流;二楼是雅座,需提前预定或额外加钱;三楼楼梯口有伙计守着,不对外开放。我留意到,有两个跑堂的伙计,虽然动作麻利,但眼神格外机警,下盘极稳,递茶送水时手腕纹丝不动,显然是练家子,功夫恐怕不弱。要接触到听雨楼真正负责情报的核心人员,光靠喝茶恐怕不行,需要信物或者……特定的暗号。”

陆惊寒取出墨尘赠与的那块黑色木牌,指尖抚过上面那个古朴的“墨”字:“墨尘前辈只说,持此物至听雨楼,可寻求有限帮助,并未提及具体暗号或流程。或许……我们需要直接向管事的出示此物?”

“直接出示,风险不小。”韩厉眉头紧锁,下意识按了按心口,“我们对临江听雨楼的底细一无所知。万一……万一他们内部也已被幽墟渗透,或者楼中有人见财起意,又或者我们被幽墟的眼线盯上,这信物一亮,就等于暴露了身份和来意,恐有灭顶之灾。”

一直安静聆听的苏砚辞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清晰:“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用‘故事’来试探?”

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她。苏砚辞解释道:“江陵听雨楼主曾言,他们以故事换情报。各地分楼或许也延续此风?我们不必一开始就亮出底牌。可以假装成普通的、寻求情报的客人,先讲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这个故事要能引起听雨楼的兴趣,暗示我们涉及的事情不简单,但又不能直接暴露我们的真实身份、守墟令和阳渊眼。然后,观察他们的反应。如果对方接洽,并且表现出足够的专业素养和保密态度,我们再考虑是否进一步信任,甚至出示信物。”

陆惊寒沉吟片刻:“此计可行,但故事需精心设计,既要抛出足够分量的诱饵,又要设置好防火墙,不能引火烧身。”

谢寻风眼睛一亮,笑道:“编故事我在行。不如这样:我们就讲一个‘南方没落家族的后人,为追寻祖上失落的一件重要信物(暗示守墟令),据传此信物与北方绝魂山脉某处古老遗迹(暗示阳渊眼或相关地点)的隐秘有关,遂北上寻访。途中却屡遭一批身着深灰劲装、手段诡异狠辣的神秘组织(如实描述幽墟灰衣人特征)追杀,损失惨重,不得已逃至临江。听闻听雨楼消息灵通,故来求助,想弄清灰衣人的来历底细,以及绝魂山脉是否真有那处遗迹,又该如何避开灰衣人探查。’这个故事,隐去了守墟人、阳渊眼异变、守墟禁法等核心秘密,只突出了‘家族信物’、‘古老遗迹’和‘神秘追杀者’这三个要素。若听雨楼对幽墟有所了解,或对绝魂山脉的古迹感兴趣,自然会接话。”

众人细细琢磨,都觉得此计甚妙。既能试探听雨楼的态度和能力,又能最大程度保护己方秘密。最终决定,由口齿伶俐、善于察言观色和随机应变的谢寻风作为主讲,陆惊寒从旁补充和把控局面,苏砚辞和韩厉则尽量保持沉默,扮演好护卫的角色,除非必要,不轻易开口。

翌日上午,阳光驱散了晨雾,临江城街道上熙熙攘攘。四人再次稍作调整,确保装扮无误后,便朝着城西清音坊而去。听雨轩茶楼果然如谢寻风描述,古色古香,闹中取静。门口迎客的伙计笑容热情,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四人。谢寻风上前,表示想找个安静些的雅间谈点事情。伙计打量了他们一番,见陆惊寒气度沉稳,谢寻风文质彬彬,后面两个护卫虽不出众但也精悍,便笑着引他们上了二楼,安排了一间临街的雅室。

雅室布置清雅,窗外可见街景。伙计奉上香茗和几样茶点后便退了出去。谢寻风并不急于动作,而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侧耳听着楼下大堂说书先生正讲到一段江湖侠客智斗贪官的故事,仿佛真是来消遣的客人。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估摸着观察得差不多了,他才伸手,轻轻摇了摇桌角一个不起眼的黄铜小铃。

片刻之后,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褐色绸衫、面皮白净、留着两撇修剪整齐小胡子的中年掌柜走了进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几位客官,可是茶水不合口味?或需要添些点心?”

谢寻风放下茶杯,微微一笑,拱手道:“掌柜的客气了。茶水甚好,点心也精致。我等是远道而来的行商,久闻听雨轩不仅茶好,故事更是一绝,且能解人疑惑。故而特来拜访,想与贵楼做一笔小小的‘生意’。”

掌柜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未变,却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哦?不知客官想听什么样的故事,又有什么样的疑惑需要解开?”

“我们想听的,”谢寻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显得神秘而郑重,“是关于北方‘绝魂山脉’近年来各种异闻怪谈的故事。至于我们能付出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惊寒,见对方微微颔首,才继续道,“是一个关于‘南方没落家族失落宝物’与‘一群神秘灰衣客’纠缠不休的故事。不知贵楼,对这样的‘交换’,可有兴趣?”

掌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他仔细地看了看谢寻风,目光又依次扫过陆惊寒、韩厉,最后在低头佯装喝茶的苏砚辞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她过于清秀的眉眼和过于安静的姿态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很快移开。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然后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正式了许多:“故事换故事,确是风雅之事,也是本楼的规矩之一。不过,客官也当知晓,故事也分三六九等,价值有别。寻常的江湖轶事、奇闻怪谈,一楼的说书先生便能讲得精彩。但客官方才所问所提……似乎并非寻常巷议。这样的故事,需得更有分量、更懂行的人来听,来品评,才能给出相应的‘交换物’。”

“不知贵楼之中,何人能品评此等故事?”陆惊寒适时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管事应有的持重。

掌柜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容拒绝:“若几位客官确有诚意,且故事确有其价值,请随我来。不过,按规矩,只能一位主讲之人随我上楼。”

谢寻风看向陆惊寒,陆惊寒点了点头,递过一个“小心”的眼神。谢寻风会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掌柜道:“有劳掌柜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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