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不再多言,领着谢寻风出了雅室,并未走向通往三楼的公共楼梯,而是拐进一条不起眼的、挂着山水画的走廊,在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前停下。他有节奏地、轻重不一地敲击了墙壁某处几下。轻微的机括声响起,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门后是向上延伸的、铺着厚实地毯的木制阶梯。
三楼的一间静室,面积不大,陈设简朴却透着雅致,与江陵听雨楼总楼那种低调的奢华感不同,这里更显清幽。窗边设有一张矮几,一个穿着普通青灰色文士衫、头发已见花白、身形清瘦的人正背对着门口,专注地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炭炉上的小壶正发出轻微的咕嘟声,茶香袅袅。
“文管事,客人带到。”掌柜在门口恭敬禀报。
“嗯,下去吧,无事莫要打扰。”被称为文管事的人并未回头,声音温和,带着些许苍老,却清晰入耳。
掌柜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文管事这才转过身,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眼神清澈温和的脸庞,看起来约莫五十余岁,气质儒雅,不像江湖人,倒像一位隐居的学者。他指了指矮几对面的蒲团,示意谢寻风坐下,同时递过一杯刚刚斟好的、色泽清亮的茶汤:“老朽姓文,单名一个‘简’字,忝为这临江听雨轩的管事。客官不必拘礼,请用茶。方才楼下掌柜转述,客官所询之事,涉及绝魂山脉与灰衣客,不知可否为老朽详细道来?老朽洗耳恭听。”
谢寻风依计而行,在袅袅茶香中,将那个精心编织的故事娓娓道来。他语气平实,细节却颇为生动,将一个家族后人追寻祖传信物、遭遇神秘灰衣组织追杀、一路北逃至临江的经过,描绘得跌宕起伏,又恰到好处地隐去了所有关键的真实信息。故事中,“家族信物”被模糊处理,只强调其古老和与绝魂山脉某处“古遗迹”的可能关联;“灰衣人”的特征则如实描述,突出其组织性、诡异手段和狠辣作风;至于他们自己的身份和目的,则完全隐没在“寻宝后人”这个外壳之下。
文管事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眼神时而专注,时而飘远,仿佛在将谢寻风的故事与他已知的某些信息进行对照。他的表情始终平静,看不出喜怒。
待谢寻风讲述完毕,端起茶杯润喉时,文管事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故事脉络清晰,有因有果,有险有奇,虽略显……工整,但确是个不错的故事。灰衣人……老朽近年来,确有所闻。”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在北方数州,尤其是凉州、幽州一带,近一两年间,活动渐趋频繁。他们行事诡秘,组织严密,手段……往往超乎寻常江湖争斗的范畴,且似乎对探寻古代遗迹、搜寻某些特定年代的封印之物或古物,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江湖上对此组织所知甚少,偶有接触者非死即伤,故流传开一些称呼,如‘灰影’、‘深渊之触’等,皆言其莫测与危险。其背后所图,恐怕不小。”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谢寻风脸上:“至于绝魂山脉……那里自古便是人迹罕至的险恶之地,瘴疠横行,毒虫猛兽遍布,更流传着许多光怪陆离的古老传说。近年来的确颇不太平,官府文书和往来商旅口中,失踪案件较往年显著增多,且多有目击者声称见到异常天象(如特定区域经久不散的有色雾气)、或感到莫名心悸、听到怪异声响等。是否有客官故事中所言的‘宝藏’或‘古遗迹’,老朽不敢妄断。但那里……恐怕确实藏着一些不为世人所知的东西,也正因如此,才吸引了包括‘灰衣人’在内的、诸多怀有不同目的的势力目光。”
“至于如何避开灰衣人的追踪……”文管事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难,非常难。他们眼线似乎无处不在,行事又毫无顾忌,为达目的往往不择手段。若你们所持信物或你们本身,有某种特殊之处被他们盯上,除非彻底改头换面、隐姓埋名、远遁海外蛮荒之地,否则,想要完全摆脱,几乎不可能。”他看着谢寻风,话锋又是一转,“不过,听雨楼既然开门做生意,自有其价值。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关于灰衣人在凉州境内,已知的、较为确切的几处活动据点、其人员大致特征、以及过往活动规律的情报。但这,需要相应的代价。”
“不知需要何种代价?”谢寻风放下茶杯,神情认真。
“客官方才所讲的故事,其价值已足够换取我刚才所说的那些基本信息。”文管事道,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但若你们想要更详细、更深入、甚至可能触及核心的情报——例如,灰衣人在凉州可能与哪些本地势力存在勾结或合作,他们对绝魂山脉的兴趣具体集中在哪个区域,甚至是我们根据零星线索对其最终目标的某些猜测……这些,则需要更贵重的东西来交换,或者,为我们完成一件小小的委托。”
“委托?”谢寻风心中一动,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文管事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轻轻推到谢寻风面前:“三日后,城内‘百宝阁’将举行一场小型的、私密性较高的拍卖会。拍品中有一件东西,我们很感兴趣,但碍于某些原因,不便直接出面竞拍。希望你们能代我们将其拍下。所需银两,我们可以预先支付八成。事成之后,你们不仅能得到关于灰衣人和绝魂山脉的详细情报卷宗,那件拍品本身,若经鉴定确有特殊价值,我们亦可与你们分享相关信息,或折价补偿给你们。”
谢寻风心中疑窦顿生,面上却不动声色,伸手拿起那张纸条展开。上面用清秀的小楷写着一行字:**“第七号拍品,残破青铜罗盘(疑似前朝古堪舆器具,铭文磨损严重)。”**旁边还附有一个简单的线描图样,以及寥寥数语的描述,确实是一件看起来年代久远、但破损严重、用途不明的古物。
一个残破的青铜罗盘?听雨楼要这个做什么?而且,以听雨楼的能量和财力,想要一件拍卖会上的东西,何须假手他人?还“不便直接出面”?这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陷阱或麻烦?
谢寻风心思电转,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文管事,此事……我们需要回去与同伴商议。毕竟我们此行北上,盘缠有限,对拍卖会也全然不熟,恐有负所托。”
“可以理解。”文管事并无不悦,反而点了点头,“你们可以回去仔细商量。明日此时,给我一个答复即可。若同意,我会安排人将拍卖会的入场凭证以及部分银票送到你们住处。记住,”他的语气稍稍严肃了些,“此事需绝对保密,对任何人——包括你们楼下的同伴——都不得提起委托的具体内容,只说是寻常的情报交易即可。”
谢寻风带着满腹的疑惑和那张纸条,沿着原路返回了二楼的雅间。关上门,他将与文管事的对话以及那张纸条的内容,低声而详尽地告知了等待的陆惊寒、苏砚辞和韩厉。
“残破的青铜罗盘?还是堪舆器具?”陆惊寒眉头紧锁,反复看着纸条上的图样和描述,“听雨楼要这种东西有何用?他们自己为何不派人去拍?以他们的背景,弄一张拍卖会的帖子,派个生面孔去,应该不难。”
苏砚辞心中却是一动。她努力回忆曾祖父留下的那些笔记残卷,似乎在某处提到过,古代一些修为高深的守墟人、方士或堪舆大家,会制作特殊的罗盘法器。这种罗盘并非用于寻常风水定位,而是能够感应地脉灵气的异常流动、探测空间结构的薄弱点,甚至……传说中可以用来寻找被强大力量隐藏或封印的“通道”入口?难道这个看似残破的罗盘,竟与阳渊眼,或者其他类似的、连接不同空间的“节点”有关?
她将这个猜测低声说了出来。
此言一出,其余三人精神都是一振。若真如苏砚辞所猜测,那这个罗盘对他们而言,价值可能比听雨楼提供的情报更大!能够辅助定位类似阳渊眼这样的空间异常点,对他们后续在绝魂山脉的探查,无疑是极大的助力。而且,替听雨楼办这件事,既能获取急需的情报,又能接触到可能对寻找阳渊眼至关重要的古物,似乎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但风险同样存在。”韩厉习惯性地从最坏的角度思考,他面色凝重地提醒,“首先,拍卖会鱼龙混杂,我们出面竞拍,哪怕是以药材商的身份,也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万一被幽墟的眼线察觉蛛丝马迹呢?其次,也是最关键的,听雨楼是否完全可信?这会不会是他们设下的一个局?借我们的手,去取一件可能很烫手、或者本身带有某种标记或诅咒的‘不祥之物’,让我们去承担未知的风险?甚至,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目的就是引我们现身?”
谢寻风沉吟道:“从我与文管事接触的感觉来看,此人眼神清澈,气息平和,言谈举止颇有章法,不似奸邪狡诈之徒。听雨楼能在天下各处立足,信誉是其根本,若为了一件不明用途的古物就设局坑害委托人,一旦传开,对其声誉是毁灭性打击,得不偿失。至于为何不自己出面……或许这件东西牵扯到听雨楼内部的某些忌讳,或者与他们正在进行的其他调查有关,需要避嫌?又或者,拍卖方‘百宝阁’与听雨楼关系微妙,直接竞拍会打草惊蛇?”他顿了顿,“至于暴露的风险,只要我们不过分张扬,以合理的商人身份参与竞拍一件‘古玩’或‘研究品’,应该问题不大。我们可以再稍微调整一下装扮,分开入场。”
陆惊寒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权衡着利弊得失。情报是他们急需的,可能对寻找阳渊眼有帮助的古物也是他们需要的,而听雨楼目前看来是唯一可能提供这两样东西的渠道。风险固然存在,但行走江湖,又岂能事事求全?片刻之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可以一试。但需做好万全准备,以防不测。谢兄,明日你回复文管事,就说我们同意接受委托。同时,利用这两天时间,尽量多打听一些关于‘百宝阁’这场拍卖会的背景、拍品来源、以及可能参与的客人情况,做到心中有数。”
接下来两天,谢寻风充分发挥了他长袖善舞、善于钻营的特长,通过不同渠道——客栈掌柜、药材铺老板、甚至街边闲聊的老茶客——打听到不少关于百宝阁的信息。百宝阁是临江城有名的老字号古玩商行,背景深厚,据说东家与漕帮和官府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专做一些来路不甚明朗但利润丰厚的“水货”生意。他们定期举办的私密拍卖会门槛颇高,需有老客户引荐或验资担保,参与者非富即贵,或是某些有特殊需求的江湖人物。流出的简要拍品目录中,对第七号拍品“残破青铜罗盘”的描述确实含糊,只说是前朝古物,有研究价值,起拍价仅八十两,在众多珠宝玉器、名人字画中显得格格不入,也无人关注。
文管事那边也如约行事。次日傍晚,一个不起眼的小厮来到悦来客栈,将一张不记名的拍卖会烫金入场凭证和一张面额五百两的银票(言明是预付,多退少补)交给了谢寻风。同时,还附上了一份薄薄的情报卷宗,里面列出了灰衣人在凉州的三个较为确切的疑似据点(包括两家位置偏僻的镖局分号、一个活跃在边境的马帮以及一处已被废弃的私矿),并附有简单的描述和警告。这份情报虽不算核心,但已显示出听雨楼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