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日到镇上。
许镇正见他时,几乎不敢抬头。
“小王爷,湾湾村那边……”
陆云逸看着他。
许镇正嘴唇发白。
“前几日有几户逃荒。叶成家……下官不清楚。只是听说他们家粮早就尽了。”
陆云逸没有再听他说下去。
他出了镇子,往湾湾村走。
这一次,他没有坐车。
路仍旧很长。
比他离开时更长。
田野空荡荡的,桑树枝条已经有一点发芽的迹象。春天快来了。可春天来得再快,也不能让粮瓮立刻长出米。
终于有一天,陆云逸看见湾湾村村口那棵没有树皮的歪脖子柳树。
他停下脚步。
湾湾村比他离开时更静。
不是夜里的静。
是活物被一点一点吃空以后,剩下的静。
村口没有孩子。
水沟边没有摸鱼的人。
田埂上没有鸡鸭,也没有狗叫。连从前总在屋檐下乱钻的麻雀,仿佛也不见了。几户人家的院门半开着,里面没有说话声,也没有锅碗声。风从空院子里穿过去,卷起一点灰土,又很快落下。
陆云逸往叶家走。
越靠近叶家,他脚步越慢。
叶家的院门半敞着。
门闩歪在一旁,像已经许久没人好好关门。院角那个从前装鸭子的破竹筐倒在地上,筐边被啃得乱七八糟,不知是人咬的,还是被什么钝器砸开的。
灶房冷着。
锅盖歪在地上。
水缸见了底,缸沿有几道干裂的泥痕。米瓮倒在墙边,里面空得干干净净,连糠皮都没有剩下。旁边那只缺口碗还在,碗里没有石子。
一粒也没有。
陆云逸站在灶房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听不见风声了。
他慢慢走进东屋。
那间原本留给“儿子”的空房,已经空了。床板上没有被褥,柜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墙角落着几根干草,被人嚼过似的,断口发白。
陆云逸又往正屋走。
屋里很暗。
一股说不清的腥腐气混着潮冷扑出来。
叶成躺在床上。
不,几乎不能说是躺着。他像一张被抽干的皮,蜷在薄薄的草席上,脸颊凹陷,眼眶黑得吓人。听见脚步声,他眼皮动了动,像用了很久才认出陆云逸。
他没有起身。